那条“我也是”的短信发出去后，宋达整宿没合眼。
他躺在据点的沙发上，手机攥在掌心里，屏幕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。输入框点开又关上，想再说点什么，却不知道从何说起。他这辈子没怎么发过短信，从前和小芳联系，靠的是信。一封一封写，一封一封等，等了三年，等到她结婚的消息。
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等谁了。
可张九就这么闯进来了，骑着轰隆隆的摩托，带着一身风尘，也带着满心的欢喜。他又开始等了。等她来太镇，等她的消息，等她指尖落在脸颊上的温度。
他说不清是不是喜欢。只知道看不见她的时候，心里空落落的，像少了块什么；看见她的时候，心里又涨得满满的，满得快要溢出来，却又不敢露半分。
怕溢出来了，人就跑了。像当年小芳那样，走了就再也没回头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做了个梦。梦见张九骑着黑色摩托，风风火火地从太省开过来，停在他面前。摘下头盔，甩了甩头发，笑着冲他喊：“宋达，我来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想伸手抱她，手伸到一半，又缩了回来。
她看着他笑，眼里亮得像盛着星光：“你不敢？”
他低着头，嗯了一声。
她就走过来，伸手抱住了他。怀里的人很暖，像揣了团火，烫得他心口发颤。他犹豫了一下，终于抬起手，轻轻环住了她的腰。
然后就醒了。
睁眼就看见张彪站在面前，手里攥着抹布，一脸八卦地瞅着他。
“宋哥，又做梦了？”张彪嘿嘿笑，“都笑出声了，肯定梦见好事了。”
宋达坐起来，抹了把脸，嘴硬：“没做梦。”
“还说没有，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。”
宋达瞪了他一眼，起身去倒水，耳尖却红得发烫。
中午日头最盛的时候，外面传来熟悉的摩托轰鸣声。
宋达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。
门帘一掀，张九走了进来。还是高马尾，白T恤配牛仔裤，马丁靴踩在地上噔噔响，利落得像阵清风。看见宋达，她弯眼笑了笑，径直坐在他对面。
“说了今天来，就肯定来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昨天随口一说。”他低下头，不敢看她的眼睛，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，喉结滚了滚。想碰一下，没敢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张九偏头瞅他。
“没看什么。”
“还说没看，脸都红了。”她笑着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蹭过他的脸颊，“你看，烫的。”
宋达的手猛地一抖，茶水晃出来，洒在手背上，他却像没知觉似的。
张九顺手拿过他面前的茶杯，就着杯沿喝了一口，放下时冲他挑了挑眉。
宋达愣住了：“那是我的杯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笑得坦荡。
他的脸更红了，从耳尖蔓延到下颌。
“你一个大男人，脸皮怎么这么薄？”张九撑着下巴看他，眼里全是笑意。
“不是薄。”他声音有点哑，“没跟女人共用过杯子。”
张九愣了一下：“小芳也没有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小芳？”宋达抬眼看她。
“张彪跟我说的。”她耸耸肩，语气很轻，“说你以前有个姑娘，等了你三年，后来走了。”
宋达低下头，指尖摩挲着杯沿：“那时候隔着玻璃探监，喝不了一杯茶。”
空气静了几秒。张九看着他低落的样子，轻声说：“对不起，不该提的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笑了笑，笑得有点淡，“都过去了。”
张九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外面街上人来人往，孩子追跑，老人晒暖，年轻人打着球，烟火气十足。她看了很久，才转过身，看着宋达，眼神认真又坚定。
“宋达，我不是小芳。”
宋达点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会等三年就走的。”她一步步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，“我等了十年，不在乎再多等几年。”
宋达猛地抬头，眼里全是错愕：“你等我？”
“对，等你。”她点头，笑得很轻，“等你从牢里出来，等你慢慢忘了过去，等你愿意喜欢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我会喜欢你？”他声音发紧。
张九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因为你也等了我十年。你自己不知道而已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一个人守着太镇，一条路走到黑，不是不想找个人，是没遇上对的人。”她的声音很柔，却字字砸在他心上，“你等的不是别人，是个跟你一样的人。吃过一样的苦，走过一样的路，懂你的硬，也懂你的软。我就是那个人。”
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，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。她抬手去拢，宋达却先一步伸出手，轻轻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。
他的指尖有点抖，碰到她的耳朵，温温的。
张九抬眼看他，眼里盛着笑。
“张九，”他深吸一口气，说得很慢，却很郑重，“我喜欢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你等了我十年啊。”
两个人站在窗边，谁都没再说话。风卷着秋意吹进来，凉丝丝的，可谁都不觉得冷。张九轻轻靠在他肩上，宋达犹豫了一下，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。
十年风霜，各自独行，终于在这一刻，找到了同路人。
张彪端着水盆从后面出来，刚掀开门帘就看见这一幕，赶紧缩回去，蹑手蹑脚地溜了。心里却乐开了花——宋哥总算不是一个人了。
宋达瞥见了，没说话。张九也看见了，笑了笑，也没动。
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着，像已经这样站了很多年。
过了很久，张九才抬头说：“我饿了。”
宋达忍不住笑了，伸手牵住她的手：“走，带你去吃饭。”
他的手掌宽大，带着薄茧，包裹着她的手。她的手也不软，同样带着薄茧，却暖得很。
两人手牵着手走出据点，阳光落在身上，暖融融的。张彪在后面扒着门框看，笑得一脸欣慰。他知道，宋哥的日子，终于要有颜色了。
他们去了刘大勇的饭馆。
刘大勇正擦着桌子，抬头看见宋达拉着个女人进来，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。他认识宋达十几年，从没见过他跟哪个女人走这么近，更别说牵手了。
“宋哥？这位是……”
“张九。”宋达笑得眉眼舒展，语气很笃定，“我女朋友。”
刘大勇眼睛都直了，愣了两秒才赶紧招呼：“坐坐坐！想吃点什么随便点，今天我请客！”
宋达低头看向张九：“想吃什么？”
“都行，你点吧。”
宋达熟门熟路地点了三个菜：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蛋花汤。都是家常味道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？”张九有点惊讶。
宋达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我也爱吃。小时候我妈常做。”
“巧了。”张九弯着眼笑，“我妈以前也总做。看来我们真的很像。”
“是挺像。”
菜端上来，热气腾腾的，模糊了两人的眉眼。她给他夹一块红烧肉，他给她夹一筷子青菜，推来让去，最后都笑了。
刘大勇站在柜台后面，看着两人相视而笑的样子，也跟着笑。他认识宋达这么多年，从没见过他这么放松、这么温柔的样子。
宋哥的日子，真的不一样了。
吃完饭走出饭馆，风一吹，带着点凉意。张九打了个小小的寒颤。
宋达下意识就脱下外套，想披在她肩上。
“别。”张九按住他的手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愣住了。
“你也会冷啊。”她笑着说，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，然后一起揣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，“这样就都不冷了。”
口袋里很暖，两只手紧紧贴在一起，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，一直暖到心里。
宋达低头看着交握的手，嘴角忍不住往上扬。
送她回到据点门口，张九才松开手，戴上头盔。
“我回去了，还有点资料要整理。”
“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