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九加入后,太县的情报网像被巧手织了张大网,密密匝匝,连点风声都漏不出去。
她能混工厂、能闯赌场、能摸进商务楼,可最厉害的本事不是这些。是聊天。
跟车间工人聊,跟门口保安聊,跟餐厅服务员聊,跟老板司机聊。东拉西扯,家长里短,说着说着就把要紧的话套了出来。对方还只当她是个心直口快、没什么心眼的女人,殊不知她每句话都在心里过了三遍,每个字都有用处。
这天下午,她揣了个帆布包,去了建材厂旁边的苍蝇小馆。
馆子不大,摆着四张油腻腻的桌子,几个穿工装的工人正围着桌子吃面,嗓门很大。张九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点了碗阳春面,安安静静地吃。
她长得周正,穿得干净利落,跟这一片灰头土脸的氛围格格不入。果然,没吃两口,对面桌一个工人就忍不住搭了话:“姑娘,不是这片的吧?以前没见过你。”
张九抬起头,笑了笑,露出点腼腆:“嗯,从乡下过来找活干的。”
工人上下打量她两眼:“找活?以前干过什么?”
“什么都干过。”她叹了口气,语气带着点无奈,“工厂、饭馆、超市,苦活累活都不怕,就怕找不到稳定的。”
工人笑了,拍了拍胸脯:“那你算找对地方了!前面赵老板的建材厂正招人呢,工资比别处高两百,就是累点。”
张九眼睛亮了亮,像是惊喜:“赵老板?是赵卫国老板吗?我在镇上听过他的名头,说是大老板!”
“可不是嘛,太省都排得上号。”工人说得得意,压低了点声音,“不过啊,钱是多,可来路……不那么干净。”
张九心里一动,面上却装出诧异:“不干净?怎么会?不是正经建材厂吗?”
工人左右扫了一眼,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也是听老员工说的,厂子不止做建材,还干别的。具体啥咱也不知道,咱就是干活的。你可别往外说啊,惹不起。”
“我懂我懂。”张九赶紧点头,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,“我就是找个活糊口,哪敢惹事。”
吃完面付了钱,走出饭馆,风一吹,张九嘴角慢慢扬了起来。
工人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,更重要的是——她找到了一个现成的证人。
老王是厂里的老工人,天天在车间里,知道的内情肯定比她蹲楼顶拍到的多。只要能把人拉过来,这就是钉死赵卫国洗钱的人证。
可怎么拉?硬来肯定不行。得慢慢来,先取得信任,再掏心窝子。她有的是耐心。
第二天同一时间,她又去了那家小饭馆。
还是那几个工人,老王也在。看见她,老王笑着招呼:“姑娘,又来了?活找到了吗?”
“没呢。”她垂着眼睛坐下,语气有点失落,“人家嫌我没进厂经验,不肯要。家里还等着我寄钱回去,正发愁呢。”
老王看着她为难的样子,心先软了半截。犹豫了一下说:“要不……我帮你问问我们工头?我跟他熟,说句话应该管用。就是活累,怕你姑娘家扛不住。”
张九猛地抬头,眼里全是惊喜:“真的吗王哥?那可太谢谢你了!累不怕,我能吃苦!”
老王被她一声“王哥”叫得脸红,挠挠头就起身去找工头了。没一会儿回来,笑着说:“成了!工头说让你明天来试工,一天一百,管吃管住。干得好就能留下。”
“谢谢王哥!真的太谢谢你了!”张九伸出手,笑得一脸感激。老王局促地跟她握了握,脸更红了。
第三天,张九换上工装,戴着帽子,正式进了建材厂。
她手脚麻利,干活不偷懒,工头看了很满意,当天就拍板留下了。
下班的时候,她堵在厂门口,硬拉着老王去饭馆吃饭,说要谢他的引荐之恩。老王推辞不过,只好跟着去了。
饭馆里,她给老王倒了杯散装白酒,自己倒了杯茶水。
“王哥,这杯我以茶代酒敬你。要不是你帮忙,我还不知道在哪晃悠呢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老王喝了口酒,话匣子慢慢打开了,“你一个姑娘家,出来打工不容易。我也是从乡下出来的,知道难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张九低下头,语气带着点涩,“家里爹妈种地,弟弟还在读书,全靠我打工撑着。不然谁愿意跑这么远,干这么累的活。”
老王叹了口气,深有同感。几杯酒下肚,话就多了。
“你也别觉得这活好。”他压低声音,凑过来,“实话跟你说,这厂子钱是多,可来路不正。赵老板开这个厂,根本不是为了做建材,是洗钱的!”
张九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,抬头装出震惊的样子:“洗钱?真的假的?”
“我骗你干啥。”老王苦笑一声,“我在这干五年了,什么不清楚。车间二十台机器,满负荷一天也就出三百张板。可账上天天报五百张,多出来的两百张全是空单。黑钱就从这些空订单里走一圈,出来就成了正经货款,白得不能再白。”
“那……就没人管吗?”
“谁敢管啊。”老王喝了口闷酒,眼圈有点红,“赵卫国有钱有势,上面有人。举报过的人,不是被开了就是被收拾了。我一家老小都指着这份工资,我不敢说啊……我也知道他害了不少人,可我没办法。”
张九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忽然轻声说:“王哥,如果有机会扳倒他,你愿意站出来作证吗?”
老王猛地抬头,酒意醒了一半,警惕地看着她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张九没躲,迎上他的目光,眼神很稳,也很沉。
“我叫张九。我爸就是被赵卫国害死的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十年前,我爸借了他三万块高利贷,利滚利滚到十几万,还不上,被他的人打了一顿,回家就跳楼了。我妈受不了刺激,没多久也走了。那年我十九,家没了,什么都没了。”
老王愣住了,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。
“我查了他十年,就等着他倒台的那天。”张九看着他,眼睛有点红,却没掉眼泪,“王哥,我知道你怕,怕丢工作,怕连累家人。可你想想,这些年他害了多少人?那些借了高利贷家破人亡的,那些被他逼得走投无路的,就只能白受着吗?”
老王盯着她看了很久,手里的酒慢慢醒了。他想起那些被催债的人堵在厂门口哭的样子,想起工头私底下说的“赵老板手上沾着血”,想起自己每次拿到工资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愧疚。
他抹了把脸,眼眶红了。
“我作证。”他声音有点抖,却很坚定,“姑娘,你一个女孩子都敢跟他斗十年,我一个大男人,怕什么。这破工作,不干就不干了。不能让他再害人了。”
张九看着他,悬了好几天的心,终于落了地。她端起茶杯,郑重地碰了碰老王的酒杯:“王哥,谢谢你。代表我爸,也代表所有被他害过的人,谢谢你。”
走出饭馆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夕阳把云层烧得通红,一层叠着一层,像翻涌的浪。风卷着傍晚的凉意吹过来,张九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口气。
十年了。
她终于拿到了最关键的人证。老王在厂里干了五年,经手的生产数据、空单猫腻,全是最直接的证据。
可她也清楚,证人有多重要,就有多危险。赵卫国要是知道老王反水,绝不会放过他。
必须马上把人送到安全的地方。太县,宋达身边,是最稳妥的。
她拿出手机,指尖飞快地编辑短信,发给宋达:
“宋达,找到关键证人了,建材厂老工人老王,干了五年,清楚所有洗钱流程。我今晚带他回太镇,你安排好住处,一定要保护好他。”
短信发出去没半分钟,宋达就回了,只有简单两个字,却让人无比安心:
“等你。”
张九收起手机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工厂。巨大的厂房隐在暮色里,像一头吞钱的怪兽。
她笑了笑,转身往饭馆里走,去接老王。
怪兽再凶,也有被掀翻的那天。
证据在攒,证人在找,路越走越亮。
赵卫国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