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途台球厅开业整整一周,生意冷清得刺骨。
偌大的店面敞敞亮亮,八张崭新的球桌一尘不染,整日里却寥寥无人。一整天的客流,屈指可数,单薄的营收连每月房租都难以覆盖。
楼上茶室,张九静静坐着喝茶,目光透过玻璃窗,落在楼下空荡荡的场地里。眼底看似平静,心里却一点点发沉、发急。
宋达坐在一旁翻看账本,一页页翻过,神色淡漠,看不出喜怒,只是指尖翻页的力度,藏着无形的凝重。
柜台前,向北低头对账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反复作响,清脆的声响落在空旷的店里,更衬得四下冷清寂寥。
林野浩无事可做,便一遍遍擦拭球桌。台面本就干净,被他反复打磨,亮得能清晰照出屋顶的灯光、窗边的影子,甚至他自己沉静的眉眼。
整间新店崭新、规整、体面,却像一座落在繁华闹市的空楼,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良久,张九放下茶杯,打破沉寂:“宋哥,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每天营收微薄,连房租都兜不住,耗不起。”
宋达轻轻合上账本,抬眼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太市长街。
街道宽阔,灯火明亮,人潮川流不息,满城繁华尽收眼底。可这片繁华,半点不属于他们。
他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急没用。我们现在两眼一抹黑。”
“赵卫国在太市深耕三十年,手下人手、产业、人脉、靠山,我们一概不知。谁依附他、谁惧怕他、谁暗中恨他,全都摸不清。”
“底数不明,贸然出手,就是瞎子摸象,处处被动。先摸清这座城,再谈立足。”
“我去查。”向北当即放下算盘,语气笃定。
宋达轻轻摇头,语气坚决:“你不行。”
“你在太县经手太多事,圈内不少人认得你。太市是赵卫国的主场,你露面就是风险,太冒险。”
话音落下,张九当即起身,语气利落果决:“我去。”
她抬眼看向宋达,坦然道:“我在太市蛰伏暗访五年,熟这里的街巷人情。我认得别人,没人认得我。更不怕露脸,也不怕试探。”
宋达深深看着她,沉默良久,最终只吐出三个字:“小心点。”
张九扬唇一笑,眼底带着常年暗访沉淀的沉稳:“放心。我暗访十年,从来没失过手、被人认出过。”
天色渐近昏黑,暮色笼罩太市。
张九没有开惯常的摩托,刻意换了一身全然不同的行头。褪去干练工装、利落夹克,换上温柔长裙与浅色风衣,踩着细高跟,散开常年束起的长发,细细化了淡妆,戴上一副墨镜。
一身装扮柔和温婉,和往日果敢凌厉、杀伐果断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林野浩站在门口目送,愣了许久,险些完全认不出眼前人。
“张九姐,你……”
“认不出来了?”张九笑着抬眼。
林野浩诚实点头:“完全认不出来。”
“认不出就对了。”她戴好墨镜,隐去眼底锋芒,转身迈步,身影很快融进太市暮色街巷,悄无声息,隐匿人海。
她的第一站,是城东老巷里的一家老旧棋牌室。
门店不大,招牌褪色陈旧,藏在街巷深处,不算起眼,却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。推门而入,烟雾缭绕,麻将碰撞的脆响噼里啪啦不绝于耳,人声嘈杂,烟火混杂浊气,藏着最真实的市井风声。
张九找了个偏僻角落落座,点了一壶清茶,安静坐定,不动声色观察四周。
五十多岁的棋牌室老板胖乎乎的,满脸世故圆滑的笑意,端茶过来时,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几眼,随口搭讪:“美女,看着眼生,第一次来?”
“嗯。”张九语气柔和,带着几分温顺,“刚搬来附近租房,闲来无事,出来转转打发时间。”
老板闻言更热络了:“这片我熟得很,住哪栋楼?说不定我还认识邻里。”
张九随口报了附近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地址,语气轻淡,顺势铺垫:“孤身一人,没亲没故,日子清闲也冷清。”
老板点点头,继续唠嗑:“那栋老楼我知道,住户不多,安静得很。你一个人住?”
张九轻轻叹气,眼底恰到好处覆上一层落寞:“嗯,一个人。爱人走得早,也没孩子,孤零零一个人过日子,就想找份轻松活,混口饭、混时间。”
老板闻言收敛笑意,随口安慰一句节哀,心里已然放下所有戒备。打量她温顺安稳的模样,当即开口招揽:“巧了,我店里正好缺个收银打杂的,端茶打扫、记记账就行,轻松不累。你要是愿意,明天来上班,月薪三千,包吃住。”
张九眼底掠过一丝微光,面上不露分毫,爽快应下:“行,谢谢老板,我明天准时过来。”
次日,张九正式入职棋牌室。
收银记账、端茶倒水、打扫收拾,琐碎杂事做得熟练妥帖。从前在太县打理门店的经验尽数用上,熟门熟路、勤快温和,很快就让老板和常客放下戒心。
短短三天,她就和店里往来的客人混得熟络。
这里往来的人五花八门,退休老人、闲散青年、街头混混、市井商贩,藏着太市最底层、最真实的消息。
她不多言、不打探,只陪着闲聊唠嗑,家长里短、市井闲谈,听得多、说得少。聊着聊着,无数旁人不敢言说的隐秘,自然而然落进了她耳中。
短短数日,太市最核心的格局,彻底清晰。
整个太市,近乎是赵卫国的一言堂。
三十年深耕经营,他手握数百号人手,掌控几十家大小产业,KTV、棋牌室、台球厅、游戏厅、超市、饭馆,几乎垄断大半市井生意。
他的人脉遍布街巷角落,资金渗透各行各业。顺他者安稳营生,逆他者无路可走。
不听号令的,被逼停业;敢作对的,下场凄惨。
太市百姓人人怕他、畏他,敢怒不敢言。没人敢招惹,没人敢举报,更没人敢和他争抢生意。偌大一座城,被他牢牢攥在掌心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每晚收工,张九赶回野途台球厅,将日间打探的所有消息,一一告知宋达几人。
宋达听完所有内情,久久沉默,心底愈发沉重。
数百人手,数十产业,根深蒂固,盘根错节。
他低声开口,带着现实的凝重:“这般势力,我们眼下,拿什么去抗衡?”
张九抬眼,目光坚定清亮:“拿规矩。”
“他横行霸道、目无法纪、赚尽脏钱、欺压百姓,一身污浊。我们立身正道、安分守法、营收干净、待人赤诚。”
“他看似势大,实则根基全是黑灰污垢,一触即溃。我们看似势单力薄,可立身干净、心存正道。”
她看着宋达,字字铿锵:“你说过的,干净的东西,永远比脏东西硬。他心里,一定怕。”
宋达沉思片刻,缓缓抬眼,眼底阴霾散去几分,重凝笃定:“你说得对。”
自此,张九依旧每日照常去棋牌室上班,照旧打杂闲聊,隐忍蛰伏,持续搜罗更多隐情、更多受害者、更多实证。
一周之后,她从零散闲谈里,挖到了一个关键人物——老吴。
老吴年过半百,原本在太市经营一家小超市,安稳营生十年,勤恳本分。可只因不肯依附赵卫国、不肯上交保护费,便被对方手下层层打压、百般刁难。
铺面被骚扰砸毁,客源被恶意断绝,生意彻底做不下去,最终被逼无奈关门倒闭,十年心血血本无归。
他反抗过、争辩过,可换来的是殴打恐吓、家人牵连。妻子不堪日复一日的胁迫恐惧,最终选择离婚离去。
十年家业、美满家庭,尽数毁于一旦。
如今的老吴,一无所有,孑然一身,只剩满心深入骨髓的恨意,和无处伸张的委屈。他恨赵卫国,恨得咬牙切齿,却只能死死隐忍,不敢声张、不敢举报。
势单力薄,无权无势,他深知,自己根本斗不过一手遮天的赵卫国。
张九看准时机,私下约老吴喝茶谈心。
狭小茶桌前,老吴垂着头,满脸沧桑颓败,戒备深重:“你到底是谁?为什么找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