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陈瑶摆明了心迹、又收了心思之后，林野浩去服装店的次数便越来越少。从起初的一月两趟，变成两月一次，到后来索性不再登门。账目都由赵五每月送到旧印刷厂，他翻完签好字，再让赵五带回去。
赵五问过他怎么不亲自去店里看看，他只笑着说太忙，太省的事千头万绪，抽不开身。赵五信了，可他自己心里清楚，不全是忙，是不敢去。他怕自己一露面，陈瑶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思又活泛起来。
陈瑶也知道，他不会常来了。她不怪他。他有他的规矩要守，她有她的本分要持。他守好他的分寸，她就放心；她做好她的事，他也省心。人与人之间，最难得的就是这份彼此体谅的踏实。
她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店里，从货品选品到陈列搭配，从员工培训到会员维护，事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。服装店的月营收从几万涨到十几万，又从十几万冲到几十万，翻了好几番。赵五跟林野浩汇报的时候，连连夸陈瑶是块做生意的好料。林野浩听了只笑，吩咐给她涨工资，别亏待了做事的人。
涨薪的通知下来，陈瑶没什么特别的喜色。她想要的从来不是钱，可她也清楚，有些东西求不来。既然求不来，不如好好收着心意，把手头的事做到最好。他高兴，她就跟着高兴；他放心，她也就踏实。日子总归是要往下过的，能跟着他守着规矩做事，已经很好了。她低头翻着账本，笔尖落在纸上稳稳的，心里也踏实得很。
那天林野浩去太省办事，车子刚好路过师范大学。他让司机停在路边，自己下车站在校门口望了很久。
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，背着书包，抱着书本，说说笑笑的，浑身都是少年气。他想起谢欣，她也在这偌大的校园里，或许在某间教室上课，或许在图书馆看书，又或许在食堂吃饭。他拿出手机，翻到她的号码，指尖悬了半天，终究还是没拨出去。她快毕业了，忙着写论文、准备答辩，他不能打扰。
他就站在梧桐树下，看着校门里人来人往，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，才转身上车离开。
他不知道，就在他站着的不远处，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，谢欣正坐着看书。她抬眼揉脖子的时候，瞥见窗外一道熟悉的身影，心猛地跳了一下。等她揉完眼睛再细看，人已经不见了。她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，低头笑了笑，又重新埋进了书里。
她不知道，他真的来过。来了，又走了，没惊动任何人。
那天夜里，林野浩住在省城的宾馆。窗外是太省的万家灯火，楼比太市高，路比太市宽，车流不息，亮得像不会天黑。他站在窗边往下看，忽然就想起了太镇的小巷、太县的铺子，还有太市的旧印刷厂。走了这么远的路，站在了更高的地方，心里却总像空了一块。
他拿起手机，又翻到谢欣的号码，看了很久，终于按下了拨号键。
铃声响了几声，那头接了起来，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，还是和从前一样清软：“林野浩？”
“是我。”他笑了笑，声音放得很轻，“你还好吗？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，才传来她的声音：“挺好的，你呢？”
“还行。”
又沉默了。两个人隔着电话，都没说话，只剩彼此轻微的呼吸声，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谢欣才轻声说：“我还要去自习了。”
“好，你去吧。”
电话挂了。他坐在床边，攥着手机，晚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凉丝丝的。
他想起从前在太镇，两人蹲在路边吃饭，她往他碗里夹菜，他往她碗里放肉，推来推去，最后都笑出了声。那时候总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，可走着走着，就散了。她在省城读她的书，将来要当老师；他在太市管他的地盘，要立规矩。两条路，从分开的那天起，就很难再交汇了。
他得放下。放不下，就走不远；走不远，就护不住身后那么多信任他的人。为了她，为了自己，也为了跟着他的弟兄们，他都得往前走。
窗外的霓虹亮得晃眼，繁华是真的，空落也是真的。
他不知道，挂了电话的谢欣，也坐在自习室里望着窗外发呆。夜空里星星很亮，像从前太镇夏夜的天。
她想起十五岁那年，他送她回家，走到单元楼下，她忽然鼓起勇气抬头说：“林野浩，我特别喜欢你。”
他当时笑了，眼睛亮得像星子：“我知道。”
她红着脸问：“那你呢？”
他看着她，认真地说：“我也喜欢你。”
她踮起脚尖，飞快地在他脸颊碰了一下，转身就跑了。跑上楼趴在窗边往下看，他还站在原地，摸着脸颊傻笑。那时候她以为，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的。
可现在她知道，不会了。他有他的江湖要闯，她有她的学业要完成。他要立规矩、安一方，她要读好书、育后人。路不一样，就只能陪着走一程。
他们都没说再见，也没说想念。可他们都知道，对方在好好往前走。放下不是忘记，是把那份年少的心意收起来，变成好好生活的力气。他守他的规矩，她读她的书；他护一方安稳，她育一方桃李。各自努力，各自安好。
第二天，林野浩回了太市。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，沿路“野途”的招牌接连闪过，超市、饭馆、服装店、旅馆……有人说，太市快成“野途市”了。他看着窗外笑，哪里是什么野途市，是规矩市。守规矩的人有饭吃，做事的人能安生，这就够了。
太市的根已经扎稳了，接下来，他该往太省去了。去管更大的地盘，去立更稳的规矩，去走更宽的路。他得好好活着，为谢欣，为弟兄们，为所有信他的人。
车子驶过服装店门口的时候，陈瑶正站在台阶上整理货品。她一眼就认出了那辆车，也看见了后座上他的侧脸。她张了张嘴，终究没叫出声。车子开得不快，却也没停，很快就转过街角，不见了。
她在门口站了很久，直到天擦黑，才转身回了店里。坐在柜台后翻开账本，数字一个个跳进眼里，又像飘得很远。她想起他低头翻账的样子，认真、专注，像在解一道永远解不完的题；想起他笑的时候，浅浅淡淡的，像雨后刚放晴的天；想起他说，“你管好了，我放心”。
她不能让他操心。她得把店看好，让他永远放心。
拿起笔，她重新落回账本上，一笔一笔记得稳稳的。日子要好好过，事要好好做，不能辜负那份信任。
她知道，他在往前闯，她也在好好活。他管着整座城的规矩，她守着一家店的安稳。他活着，她也活着，都在往好里走。
或许以后还会再见，或许再也不会。可没关系，心里装着那份惦念，往前走就不孤单。
路还长，慢慢走，总能走到头的。走到头了，就是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