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纪委正式动手的前一天,林野浩先动了。
不是刀兵相向的恶斗,是分兵破局的先手。他算得清楚:钱会长一倒,孙、陈、李、张四股势力必然人心惶惶,慌则生乱,乱则生变。与其等局势失控再收拾残局,不如抢在纪委行动之前逐个击破,把四方地界先稳在手里。
这一局,他输不起。输了,此前所有隐忍、所有牺牲、所有铺下的规矩根基,都会付诸东流。
他召来宋达、张九、向北,在空荡的台球厅里布下阵势。
“我们分四路走。”少年指尖在桌沿轻轻点过,条理分明,“宋哥带二子、三儿去西区找孙老虎。此人贪利,许他地盘安稳,他自然会倒。张九姐带四儿、阿东去南区见陈老虎,他生性怯懦,给他台阶、保他平安,便足够。向北哥带刘四、赵五去北区找李老虎,他最是精明,拿证据砸破他的侥幸,他自会掂量。我带大刘去中区见张老虎,此人惯会左右逢源,给他留足颜面退路,他便顺坡下驴。”
四人对视一眼,齐齐点头。
“西区交给我。”
“南区我去。”
“北区没问题。”
林野浩站起身,目光扫过三人:“记住,只谈规矩,不结私怨。服了,便保他地界安稳;不服,也不必纠缠。等钱会长一倒,他们自然会想明白。”
宋达一行最先到了西区。
孙老虎正端着茶杯出神,看见宋达进门,脸上挤出几分笑意:“稀客,这时候找上门,不怕钱会长知道?”
“孙老板还有心思操心这个?”宋达落座,直截了当,“钱会长洗钱的证据已经到了省纪委手里,人马上就要被带走。您现在还绑在他的船上,到时候一并被算旧账,划得来吗?”
孙老虎脸色骤然一白:“你胡说什么?”
宋达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轻轻推到他面前——那是恒达公司假账的复印件,墨迹未干。
“证据在这,纪委手里还有更全的。钱会长跑不了了。”宋达看着他,语气平静,“跟着他,最后落个人财两空;守我们的规矩,西区永远是你的地界,不收保护费、不闹事端,安安生生做生意,比什么都稳。您是聪明人,选哪条路,不用我多说。”
孙老虎捏着那张纸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盯着账目看了许久,终于颓然垂肩:“我守规矩。”
宋达站起身:“好。您守规矩,我保您地盘安稳。省心,总比操心好。”
南区的陈老虎,比孙老虎更怯。
张九坐在他对面,三言两语点破局势,再把证据往桌上一放,陈老虎额角立刻冒了汗。他素来求稳,最怕惹上官司牵连,一听说纪委要动手,魂都先惊飞了一半。
“我、我跟钱会长本来就没太深牵扯。”他慌忙撇清,“他的事我一概不知情。”
“知不知情不重要,重要的是往后怎么走。”张九语气淡然,“守规矩,安安分分做你的生意,南区没人动你。要是还想着浑水摸鱼,等纪委查下来,谁也保不住你。”
“我守!我肯定守规矩!”陈老虎忙不迭点头,“不收保护费,不闹事,不抢地盘,全按你们的规矩来。”
张九起身告辞,临走前留下一句:“陈老板是明白人,安稳日子,比什么都强。”
北区的李老虎最是精明,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。
向北把假账复印件摆到他面前时,他先是强装镇定,翻了两页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他比谁都清楚钱会长的底子,也比谁都明白,证据一旦落到纪委手里,便是灭顶之灾。
“你们早就布好局了。”他抬起头,看向向北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叹服。
“不是布局,是规矩。”向北淡淡开口,“钱会长走的是歪路,迟早有这一天。您是聪明人,没必要跟着他一起栽进去。守正道生意,赚安稳钱,比什么都长久。”
李老虎沉默良久,终于苦笑一声:“我认栽。往后北区,按你们的规矩来。”
中区的张老虎,是最滑的那个。
林野浩独自坐在他对面,少年身形清瘦,气场却稳得很。张老虎还想打哈哈蒙混过关,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:“张老板,钱会长要倒了,再两头骑墙,最后两头都落不到好。”
张老虎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“我不为难你。”林野浩把证据放在桌上,语气平和,“往后守规矩,中区还是你的地界,没人找你麻烦。你给我几分面子,我给你十足安稳。怎么选,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台阶给得足足的。张老虎顺着坡就下了,连连点头:“浩哥说得是,我守规矩,肯定守。”
一日之内,四地皆定。
孙、陈、李、张四人尽数倒向规矩这边,钱会长盘踞二十年的同盟,顷刻间土崩瓦解。
省纪委的人上门时,钱会长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。
听见敲门声,看见门口身着正装的工作人员,他愣了一瞬,随即释然笑了。没有争辩,没有逃窜,他放下茶杯,缓缓站起身。
“来了?”
“钱某某,请跟我们走一趟,配合调查。”
“好。”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,迈步走了出去。
窗外的太省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和他二十年前来时没什么两样。只是这一次,他再也回不到这间俯瞰全城的办公室了。
太省的天,一夜之间变了。
不是慢慢浸润的更迭,是拨云见日的清朗。压在商户头上二十年的灰色势力轰然倒塌,苛捐杂税没了,寻衅滋事没了,地下赌场没了,勒索敲诈没了。沿街的店铺一家家重新开门,烟火气一点点漫回街巷。
入夜,野途台球厅重新亮起了灯。
林野浩坐在柜台后翻着账本,宋达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,放在他手边。
“钱会长被正式立案调查了。孙老虎他们四个都安分守己,底下商户也都陆续回来了。太省,算是稳了。”
林野浩放下笔,轻轻摇头:“不是我的太省,是规矩的。规矩立得住,这片地界就稳;规矩松了,早晚还会乱。我要做的,就是让规矩一直硬下去。”
宋达笑着拍了拍他的肩:“好,你守着规矩,我陪着你。”
少年抬眼,眼底映着厅里的灯光,暖而亮。
“谢了,宋哥。”
“跟我客气什么。”宋达笑,“我们是兄弟。”
窗外夜风轻拂,街边灯火连绵。
从太镇到太县,从太市到太省,一路跌跌撞撞,几度身陷绝境,他靠的从来不是拳头与人手,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。
守规矩的人,永远不会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