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护车驶进医院时,天刚蒙蒙亮。急诊室的灯彻夜亮着,消毒水混着血腥味飘在走廊里,比上次更浓重。
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时,口罩上方的眼睛沉得厉害。他摘下手套,语气带着几分凝重:“后背三刀,分别伤及肺叶、脾脏和肾脏,术后要进ICU观察,恢复期会很长。第二个肩袖神经被砍断,以后胳膊大概率抬不起来。第三个粉碎性骨折,愈后手臂力气会受很大影响。剩下四个都有不同程度的内脏挫伤,需要长期静养。”
林野浩站在走廊里,白衬衫上的血已经干成深褐色。听到“伤了神经”“粉碎性骨折”时,腿还是不受控地软了一下,张九伸手去扶,他却借着那点力道硬生生站稳了。
没有跪。
他不能跪。他要是垮了,躺在里面的弟兄们,就真的白挨这几刀了。
他挨个走进病房。
二子还没完全清醒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呼吸轻得像羽毛。林野浩坐在床边,轻轻握住他没插针管的手,指尖冰凉。
“二子,对不起。”
二子睫毛颤了颤,睁开眼,看见是他,又扯出那点熟悉的笑,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:“浩哥……您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他压着喉咙里的涩意,“你好好养,店里有我。”
“嗯。”二子闭上眼,嘴角还弯着。
三儿的病房里,胳膊用支具固定着,连抬一下手腕都费劲。看见他进来,三儿还想坐起来,试了两次没成功,索性笑着摆手:“浩哥,我没事,养养就好了。”
林野浩走过去,轻轻碰了碰他没受伤的肩膀:“好好养,养好了再回来。”
“哎!”
四儿的胳膊裹着厚厚的石膏,吊在脖子上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看见他,还是咧嘴一笑:“浩哥,等我好了,还去给您擦球桌。”
林野浩握着他另一只手,指节微微用力:“好,我等着。”
最后一间病房里,阿东四人躺在床上,脸上身上都是擦伤,看见他都努力挤出笑:“浩哥,我们真没事,过几天就能出院!”
他站在床边,挨个看过去,喉咙发紧,最后只落下一句:“好好养。”
走出医院时,风卷着秋意吹过来,凉丝丝的。他抬头看天,云很淡,天很蓝,像极了当年在太县第一次打赢架的那个下午。可那时候只有他一个人,现在身后躺了七个兄弟。
二子扑过来挡刀的背影,三儿踉跄着扑上前的侧脸,四儿爬过来时沾着血的手……一幅幅画面在脑子里转,像钝刀子割肉。
他欠他们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
驱车回到台球厅时,街面上的血迹还没完全冲干净。碎玻璃碴嵌在砖缝里,断成两截的钢管歪在墙角,还有几片砍刀的残片,泛着冷光。
林野浩蹲下身,一片一片捡玻璃碴,指尖被划了道小口也没察觉。碎玻璃丢进垃圾桶,断钢管一根根码好靠墙放,砍刀碎片用布包起来收好。他蹲在地上慢慢收拾,从清晨干到正午,把街面扫得干干净净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直起身时,腰腹一阵发酸。他站在店门口,望着空荡荡的厅堂,风卷着门帘晃了晃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马三跑了,但肯定还会回来。怨毒没消,就不会罢休。
他不能躲,不能退。要找人,要筹钱,要铺好所有后路。他得好好活着,不仅为自己,更为了躺在医院里的弟兄,为了几千个信他的商户,为了这套好不容易立起来的规矩。
关上门,他转身走进阳光里。
要去医院守着二子的术后观察,要去旧印刷厂和宋达商量布防,要和张九对接证人保护,要让向北梳理马三残余势力的脉络,要找孙老虎四人敲定地界联防……千头万绪,都压在他十五岁的肩膀上。
他只有一个人,可他不能停。脚步迈得很快,身影融进正午的阳光里,单薄,却笔直。
再回病房时,二子睡着了。林野浩坐在床边,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。宋达推门进来,站在他身侧,声音压得很低:“马三是跑了,但根没断。钱会长倒了,他手下那些散兵游勇还在,个个都恨你入骨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野浩抬头,眼底没有半分怯意,“可我不能怕。怕了,就输了。输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我不能输。”
宋达拍了拍他的肩,掌心温热有力:“你不会输。你有规矩,有脑子,有胆子,还有我们。”
“宋哥,”他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宋达笑了:“客气什么,我们是兄弟。”
走廊尽头的窗边,张九抱着胳膊等他。见他走过来,便递给他一瓶温水:“马三的钱路没断,人脉也还在暗处藏着。他这次吃了亏,下次回来只会更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野浩拧开瓶盖喝了一口,水凉得清醒,“他来,我接着。他不来,我就等。他回来,我赢一次;他不回来,我也赢了。”
张九看着他少年人的侧脸,忽然问:“你等得起吗?”
林野浩转头望向窗外,阳光落在他眼里,亮得惊人。他笑了笑,语气轻却笃定:“等得起。我才十五岁,有的是时间。”
张九也笑了,拍了拍他的胳膊:“好,我陪你等。”
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刺鼻,病房里的人还在沉睡,暗处的危机还没消散。可林野浩站在窗边,背挺得很直。
他不再是那个第一次见血会腿软的少年了。
刀光吓不退他,重伤压不垮他。只要规矩还在,兄弟还在,他就永远不会输。
马三会回来的。
他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