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省市面彻底归于安稳的深秋，林野浩回了趟旧印刷厂。院中的绿萝爬满半面墙，石桌上落了几片枯叶，他从晨光微熹坐到暮色四合，把这两年的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从第一家台球厅开张立规矩，到替街边商户扛下勒索；从和钱会长拉锯斗法，到与马三两次喋血街头；从把散了的商户一个个找回来，到收服刘三、赵六一众走了歪路的人。旁人都说他少年得志，凭一套规矩稳住了整片太省，是实打实的赢家。可他心里总悬着一丝不安。
这一路赢是赢了，可赢得太沉。弟兄们身上未消的疤，关了又重开的店，散了又聚的人心，每一步都踩着代价。更让他放不下的是直觉——钱会长倒得太顺，马三的反扑总像有人暗中递话，刘三几人的闹腾也透着蹊跷。像有一双眼睛藏在暗处，冷冷看着他铺摊子、立规矩，等他站稳脚跟露出破绽，再一把将他掀翻。
那人藏得比钱会长深，下手比马三狠，心思比刘三毒。不能等他先动手，得先把人揪出来。
他第二天就找了向北。向北的资料室永远堆着半人高的卷宗，听他说完来意只点了点头：“我也觉得不对，已经在查了。给我半个月。”
向北查了整整十五天，把钱会长的资金流向、马三的潜逃路线、刘三的旧人脉翻了个底朝天，最后牵出了藏在最深处的名字——王建国。
太省商会副会长、省政协委员、市人大代表，一身光鲜头衔，常年出入高端场合，是旁人眼里体面正派的实业家。可向北挖出来的底细，触目惊心。
“钱会长就是他的白手套，地下赌场、灰色保护费，大半收益都流进了他口袋。马三是他养的打手，脏活累活全由马三出面。刘三、赵六都是他扔在明面上的马前卒。”向北把一沓证据推到桌上，资金流水、人脉链条清清楚楚，“钱会长倒了，他断了大半财源；马三收了心，他没了趁手的刀；刘三几人服了软，他最后一点进项也没了。他恨你入骨，一直在等机会反扑。我们不动手，他迟早要咬过来。”
林野浩翻着证据，指尖冰凉。原来这一路的明枪暗箭，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人。他沉默良久，抬眼时眼神已经定了：“那就先动手。精准打七寸，一次性把根拔了。”
他先找了宋达。宋达听完前因后果，指尖叩着桌面沉吟片刻：“打算怎么走程序？”
“走正规渠道。”林野浩语气很稳，“他靠黑钱养人脉、撑场面，根子上全是烂的。行贿、受贿、洗钱，条条都是重罪。证据我们有，证人也找得到，再请专业律师跟进，一层一级往上递，总能撬开他的壳。他不是藏得深吗？那就把他的底全掀出来。”
宋达看着他眼里的沉定，点了点头：“好。律师那边我去对接，保证程序上不出错。”
接着是张九。她负责外围证人对接，听完计划立刻应下：“刘三、马三那边的证人我去谈，保证到时候人证物证严丝合缝。”
最后和向北敲定证据链。两人对着卷宗熬了两夜，把资金流水、行贿记录、证人证言按时间线理得环环相扣，没有半分破绽。向北合上卷宗时笑了笑：“这东西递上去，他神仙也救不了。”
一切准备妥当的上午，林野浩抱着牛皮纸信封去了省政府。
王书记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，窗外能看见太省连片的高楼。看见他进来，王书记放下文件：“又有新线索？”
林野浩把信封轻轻放在办公桌上：“王书记，这是王建国涉嫌行贿、受贿、洗钱的完整证据链，请您过目。”
王书记拿起信封，一页页往下翻，脸色越看越沉。十几页证据看完，他站起身走到窗边，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沉默很久。回身拿起电话时，语气里没有半分犹疑：
“刘书记，我是老王。王建国的问题查实了，证据确凿，可以启动程序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几秒，传来一句沉稳的答复：“确定就动手。”
挂了电话，王书记看向林野浩：“你先回去吧，后续的事交给我们。法律面前没有例外，他犯了法，就逃不掉。”
“麻烦王书记了。”林野浩躬身道谢，转身走出了办公楼。
省纪委的人上门时，王建国正坐在太省最高档的写字楼办公室里，泡着顶级普洱，俯瞰整座城市。看见进门的工作人员，他手里的茶杯顿了顿，随即扯出一点笑，像是早有预料：“来了？”
“王建国同志，请配合我们回去接受调查。”
“好。”他放下茶杯，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，迈步走了出去。窗外的太省阳光正好，他却再也回不到这间俯瞰全城的办公室了。
消息传开那天，太省的商户们都松了口气。压在头上二十年的灰色势力，从根上被彻底拔除了。
夜里的野途台球厅灯火通明。林野浩坐在柜台后翻账本，宋达端着热茶走过来，放在他手边：“王建国正式立案了。这下太省是真的稳了，全是你的功劳。”
林野浩放下笔，轻轻摇头：“不是我的功劳，是规矩赢了。守规矩的人能站住脚，坏规矩的人迟早要栽。不是我厉害，是正道站得住脚。”
他顿了顿，望向窗外的街市：“我要做的，就是让这套规矩一直硬下去。不能让弟兄们的刀白挨，不能让商户们的安稳白费。”
宋达笑着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好。你守着规矩，我们陪着你。”
少年抬眼，眼底映着厅里的灯光，亮得很。从太镇到太县，从太市到太省，一路跌跌撞撞，刀光里闯过，低谷里熬过来，他终于懂了：
人心聚，规矩立，邪不压正，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。
窗外晚风轻拂，街边灯火连绵。太省的夜，从此彻底安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