统一后的头一个月,太省的市面像开春的河,彻底活泛开了。
早市从街头摆到街尾,新鲜的青菜、冒着热气的包子、现磨的豆浆,叫卖声此起彼伏,以前七点就散了,现在九点还热热闹闹。夜市更是红火,烤串的烟气裹着香气飘出半条街,逛夜市的人牵着孩子、挽着老人,慢悠悠走,不用怕被抢、被讹、被找茬。
开杂货店的张婶算了账,这个月纯利润比以前多了近两千。她坐在店门口择菜,跟隔壁老板念叨:“以前赚点钱,一半要喂了那些混混,天天提心吊胆。现在好了,一分钱不用多交,安安心心做生意。这浩哥,真是给咱们办了好事。”
隔壁老板点点头:“可不是嘛。以前天黑就关门,现在开到后半夜都没事。这规矩,立得真好。”
孙老虎他们也不是嘴上服。
回去头一件事,孙老虎就把手下所有灰色收费全清了。以前偷偷收的“管理费”“辛苦费”,挨家挨户退回去,还赔着笑脸道歉。底下有人不乐意,说“到手的钱干嘛退”,孙老虎把眼一瞪:“浩哥的规矩摆在那,咱们既然服了,就得守。以前那套来钱快,可睡不踏实。现在守规矩做生意,赚得少点,可心里稳。不想干的可以走,想留下的,就把规矩刻进骨子里。”
李老虎管着南边的物流线,以前总爱截同行的货、压商户的价,现在不仅不搞小动作,还主动把自己的线路跟野途对接,统一调度、统一价格,商户成本降了,他自己的生意反倒更红火了。
张老虎更直接,把自己收藏的那些砍刀、钢管全当废铁卖了,换成了消防器材、安保装备,分给片区里的每家店。他跟手下说:“以后咱们不靠拳头吃饭,靠规矩、靠服务。人家商户信咱们,咱们就得护着人家安稳。”
三人偶尔凑在一起喝茶,聊起以前打打杀杀的日子,都觉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“以前总觉得,地盘是打出来的,威风是拼出来的。”孙老虎端着茶杯叹口气,“现在才懂,人心才是最稳的地盘。守着规矩,大家都念你的好,比打一百次架都管用。”
另外两人连连点头。他们混了半辈子江湖,临老了,才跟着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活明白了。
林野浩没闲着。
江湖稳了,他又琢磨着给大家找更长远的出路。总不能让以前的混混都只看店、搬货,得有正经手艺,走到哪都能吃饭。
他让向北牵头,开了免费的技能培训班:想学修车的,找了老师傅带;想学厨师的,跟野途饭馆的大厨学;想学装修、水电的,安排进建筑队跟着练。不收学费,管午饭,学会了还包分配工作。
通知贴出去,报名的人挤破了头。有以前混街头的小伙子,也有下岗的工人,还有周边乡镇来的年轻人。
有个叫小磊的,以前跟着王老虎混,打架是把好手,除了打人什么都不会。报名学了修车,三个月就出了师,在野途的汽修厂当师傅,每个月工资不少,还谈了对象。
他特意买了水果去旧印刷厂谢林野浩,红着脸说:“浩哥,以前我觉得混社会才威风,现在才知道,有门手艺,踏踏实实赚钱,才叫过日子。谢谢您给我机会。”
林野浩笑着摆摆手:“不用谢我。是你自己肯学、肯守规矩。好好干,日子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看着小伙子挺直腰板离开的背影,林野浩心里比赚了多少钱都踏实。
规矩不是用来管人的,是用来托着人的。把走歪路的人拉回正道,让他们有奔头、有活路,这规矩才算真的立住了。
周边省份的大佬,来了一拨又一拨。
有的是真心想学着立规矩,有的是来探虚实,还有的心里不服,憋着劲想看林野浩什么时候栽跟头。
有邻省的大佬私下跟宋达说:“宋哥,你们家浩哥还是太年轻。江湖哪有不打打杀杀的?靠几条规矩就能站稳?我看长不了。”
宋达笑了笑,端起酒杯碰了一下:“能不能站稳,日子说了算。我们太省现在商户安心、老百姓踏实,弟兄们都有正经日子过。比以前天天打打杀杀,强一万倍。”
对方撇撇嘴,没再说什么。可回去之后,也悄悄学着减保护费、立规矩。他也看明白了,打打杀杀的路,越走越窄;守规矩、走正道,才是长久之计。
林野浩知道这些,没放在心上。
他跟向北说:“咱们不用逼着别人认咱们的规矩。咱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,把太省的市面稳住,别人看着好,自然会跟着学。强扭的瓜不甜,硬立的规矩守不住。”
向北推了推眼镜,点点头。他跟着这个少年越久,越觉得他心里装的东西,比很多活了半辈子的人都通透。
那天傍晚,林野浩一个人去巡街。
路过师范大学门口,正是放学的点。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来,笑着闹着,青春洋溢。他放慢了车速,看见谢欣和同学走在一起,扎着马尾,手里抱着书,侧脸安安静静的。
他没停车,也没摇窗,就那么慢慢开过去,嘴角带着一点淡笑。
她在她的路上往前走,光明坦荡;他在他的路上扛着责任,稳步向前。两条路不再交汇,可各自都走在正道上,就很好。
他早就放下了。不是忘了少年时的心动,是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。几千号人等着吃饭,一省的市面要稳住,还有更多人等着被拉回正道。儿女情长,太奢侈了。
回到旧印刷厂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院子里亮着灯,宋达和张九坐在石桌旁等他吃饭,桌上摆着手擀面,卧着荷包蛋,冒着热气。二子、三儿他们也在,正围着桌子说笑,聊今天培训班的趣事。
看见他进来,大家都笑着招呼:“浩哥,回来了?快吃饭,面要凉了。”
“哎。”他应着,走过去坐下,拿起筷子。
还是熟悉的味道,还是踏实的感觉。
宋达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,说:“今天孙老虎他们过来了,说南边的批发市场想跟咱们合作,搞统一供货。我看可行,你要是觉得行,明天就让向北对接。”
“行。”他点点头,“按规矩来,合同签清楚,质量把好关,别让商户吃亏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
院子里很热闹,大家说着笑着,满是烟火气。
林野浩吃着面,看着眼前的人,心里很稳。
从太镇的巷子里走出来,挨过打,受过穷,见过人心险恶,也踩过刀山火海。走到今天,他没靠拳头征服谁,没靠权势压服谁,就靠“规矩”两个字,收服了一省的江湖,稳住了一方的市面。
他知道,以后的路还长。或许还会有人不服,还会有人想搞事,还会有风浪。
可他不怕。
他有刻在骨子里的规矩,有一路拼过来的弟兄,有满城老百姓的信任。只要底线不松,本心不忘,一步一个脚印稳稳走,就没有站不稳的地方,没有走不通的路。
风从院墙外吹进来,带着街边的饭菜香,暖融融的。
屋里的灯亮着,身边的人笑着,手里的面热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