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省一统后的第三个月，夜色漫过旧印刷厂斑驳的灰墙。宋达坐在办公室的旧木椅上，指尖捏着一枚素圈钻戒。钻石不大，却在台灯光线里泛着细碎又安稳的光。他翻来覆去看了许久，才轻轻拉开抽屉放进去，起身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太省的万家灯火，车流像发光的长河缓缓淌过街道。从太县街头挨打的无名混混，到如今稳坐太省明面的掌舵人，刀山火海闯了十几年，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，唯有张九，安安静静跟了他三年。
她从来不像别的女人那样要包、要首饰、要排场。宋达打架见红，她攥着纱布蹲在旁边，递刀上药手都不抖；宋达喝得烂醉，她守在桌边，醒酒汤温了一遍又一遍；宋达发火摔东西，她就默默收拾残局，等他气消了再端上一碗热面。他风光时她站在人后，他落魄时她守在身前，半句怨言都没有，半分要求都没提过。
可宋达心里清楚，她不是不想要。她只是不说。她想要一个名分，一个家，一个不用再跟着他颠沛流离的安稳将来。
他转过身，拿起桌上的电话：“野浩，你来一下。”
十分钟后，林野浩推门进来，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。“宋哥，什么事？”
宋达给他倒了杯热茶，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，半晌才开口：“我想订婚。跟张九。”
林野浩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他早知道宋达和张九的情分，只是从没想过刀口舔血半辈子的宋达，会主动提订婚。在他印象里，结婚成家从来都是“正经人”的事，像他们这样从泥沼里爬出来的人，好像天生就该漂泊。可如今宋达说了，说得认真，说得郑重。
“好事啊。日子定了吗？”
“还没。”宋达看着他，语气带着点少见的无措，“我就会打打杀杀，这些排场规矩一概不懂。时间、场地、请谁、怎么安排才体面又安全，我都没头绪。你脑子活、懂分寸，这事我想交给你办。”
林野浩立刻点头：“行，宋哥你放心。想要什么样的？低调点还是热闹点？道上的兄弟都请吗？”
“要大办。”宋达说得笃定，“热热闹闹的，道上的朋友都请来。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，张九是我宋达的女人。她跟了我三年，没享过什么福，这次我要让她风风光光的，不后悔跟我一场。”
林野浩看着他，心里热乎乎的。宋达变了。从前眼里只有地盘和输赢的人，如今也开始想着给人一个家了。他笑着应下：“放心吧宋哥，肯定给你办得体体面面，让嫂子高兴，让所有兄弟都羡慕。”
宋达拍了拍他的肩，喉结动了动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林野浩摆摆手：“跟我客气什么。你的事就是我的事，我去安排了。”
走出办公室，夜风一吹，林野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他靠在车边，望着远处的霓虹灯出神。宋达要订婚了，张九那样好的女人，终于等来了名分，这是天大的好事。可他心里却空落落的。
他想起陈瑶。那个姑娘跟他在一起，眼里只有钱、面子和光鲜，从来没问过他累不累，从来没在他难的时候守过他。他其实也盼着能有这么一个人，什么都不图，就图他这个人。他在，她就在；他难，她就陪着。
可他没有。
他甩了甩头，把这点情绪压下去。发动车子，往东片区开去。今天夜里得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，不能耽误宋哥的好事。
二子正在店里核账，听见消息差点把账本扔了：“真的？宋哥要跟九姐订婚？！这可是大喜事！”
“嗯。”林野浩坐下，“东边这边你熟，找个能摆一百桌的酒店，要体面、场地敞亮，安保条件也得好。”
“包在我身上！”二子拍着胸脯，“城东刚开的那家五星酒店，宴会厅能放一百五十桌，老板我熟，明天我就去谈，肯定给最优惠的价，最好的场地。”
林野浩又开车去西边找三儿。三儿刚查完洗浴中心的卫生，满头是汗，听见消息笑得合不拢嘴：“九姐终于熬出头了！浩哥你说，让我干什么？”
“车队的事交给你。凑一百辆黑色轿车，统一车型，干净整齐。订婚当天从嫂子住处接到酒店，排场要足。”
“没问题！”三儿立刻应下，“西边租车行我熟，保证清一色的新车，司机都找靠谱的，绝对不出岔子。”
接下来是南边的四儿，负责安保。“调一百个精干的弟兄，内外分层守着，入口、宴会厅、后台，每一处都盯紧。当天人杂，不能出半点乱子。”四儿点头应下，转头就去联系安保队伍。
北边的阿东管宴席。“找最好的厨师班子，一百桌菜，要好吃、好看、够体面，不能让人挑出半点毛病。”阿东拍着胸脯保证，连菜品清单都当场列了个大概。
中部的刘四负责酒水，白酒、红酒、啤酒全要真货好酒，管够。
交界处的赵五和大刘负责花艺，一万朵鲜花，从酒店门口铺到舞台，要让张九一进门就看见满目的浪漫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林野浩跑完了最后一处，驱车回旧印刷厂。一夜没睡，他却没什么困意。所有事情都落了定，场地、车队、安保、宴席、酒水、鲜花，样样都安排妥帖。
宋达还在办公室等他，烟灰缸里堆了几个烟头。看见他进来，立刻起身：“怎么样？”
“都妥了。”林野浩坐下喝了口水，“一百桌宴席，一百辆迎亲车，一百人安保，一百箱好酒，一万朵鲜花。下周六晚上六点，城东五星酒店。”
宋达笑了，眼眶有点发红：“太多了……”
“不多。”林野浩也笑，“你是太省的宋哥，订婚哪能寒酸。就得让所有人都记住，让所有人都羡慕，我宋哥和嫂子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”
宋达拍着他的肩，半天没说出话。林野浩站起身：“我去通知嫂子。你好好准备，下周六准时去接人。”
他开车去张九的住处。张九刚起床，正对着镜子梳头，听见他进来，放下梳子笑：“野浩来了？坐。”
林野浩站在门口，笑着说：“嫂子，宋哥要跟你订婚。下周六晚上，城东酒店，他要风风光光娶你进门。”
张九手里的木梳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她愣了好几秒，才慢慢蹲下去捡，再站起来时，眼泪已经顺着脸颊往下掉。
“他……他说的？”
“嗯，亲口跟我说的。”林野浩语气放轻，“他说你跟了他三年，没享过福，这次一定要让你体面，让所有人都知道，你是他宋达的女人。一百辆车迎亲，一万朵花铺路，一百桌酒席。嫂子，你就等着当最风光的新娘子吧。”
张九捂着嘴，眼泪掉得更凶，蹲坐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。这么多年刀光剑影里跟着他，苦过、怕过、担心过，从来没后悔过。可她没想到，自己也能等来这一天。
林野浩悄悄退了出去，带上门。他知道，这些眼泪里，全是苦尽甘来的甜。
开车回旧印刷厂的路上，天已经大亮了。朝阳穿过云层，洒在街道上，暖融融的。林野浩望着窗外的街景，嘴角带着笑，心里却还是有点空。
他没察觉，太省边界的暗流，已经趁着这场喜事的掩护，悄悄涌了过来。
青州周海龙、平州赵铁柱、安州钱多多、海州孙大海，四双眼睛都盯上了这场订婚宴。太省核心人物齐聚一堂，防备最松懈、人心最浮动的时候，就是他们一举击溃野途的最佳时机。
旧印刷厂的办公室里，宋达又摸出了那枚戒指。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圈，他嘴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。他盯着墙上的太省地图，心里盘算着，订完婚就把手里的事再往外交交，多抽点时间陪陪张九。
他还不知道。这场他盼了很久的喜事，即将掀起一场席卷全省的风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