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破晓,风裹着雨后的寒气扫过旧印刷厂的院墙,林野浩攥着那条短信,心里清楚已经没有犹豫的余地。
他快步追上正要走进办公楼的宋达,把手机直接递过去。宋达低头看完整段文字,指尖微微一颤,随即神色彻底沉静下来,不再有慌乱,也不再抱有侥幸。
“路线很明确,先查太县起家的旧案,再合围太市、太省总部。龙哥被抓就是第一轮收网的信号,现在轮到我们了。”宋达把手机还给林野浩,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,“不再等,也不再躲,现在就把所有收尾工作做完。”
两人立刻分工,定下最后一轮处置安排:
1. 所有遗留的纸质账册、早年借贷笔录、场子纠纷记录、私下签订的协议,集中拉到城郊废弃窑场统一销毁,全程只有二子带队执行,不留任何人证物证;
2. 集团账户拆分冻结,把预留的安家资金分批打到兄弟们家属的隐秘账户,一旦出事,家里不至于断了生计;
3. 叮嘱向北继续留在边境观望,不要贸然返程,保留一条对外的联络通道;
4. 封存办公室内所有刀具、棍棒、防身器械,彻底切断寻衅滋事、聚众斗殴这类现行罪名的突破口;
5. 把周海龙团伙命案、行贿、设局诈骗的全套举报材料再整理一份,一式三份,分别留在集团、交给扫黑专班预留接待窗口、邮寄省纪委,做到人可以被传唤,线索不能被压住。
任务下达之后,整个野途集团进入一种压抑又有序的静默状态。门店照常开门,物流照常发车,办公室照常上班,表面看不出半点异常,暗地里所有人都在抓紧收尾。
中午时分,张九来到印刷厂,拎着保温桶送午饭。她看宋达神色凝重,没多问,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陪着。
“真的躲不过去了?”她轻声开口。
宋达放下筷子,看着她:“躲不过去了。十几年的路,一步一步走过来,欠的账总得还。”
“不管怎么样,我等你。”张九眼眶微红,语气很坚定,“家里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,钱也按你交代的安顿妥当,你不用惦记家里。”
宋达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,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:“委屈你了。”
午后两点,辖区派出所先打来电话,语气客气但态度明确:“接到扫黑专案组指令,请宋达、林野浩明日上午九点,前往省厅办案区接受全面讯问,请提前安排好企业事务,准时到场。”
传唤通知正式落地,再也没有缓冲的空间。
宋达当即召集核心兄弟开最后一次短会,没有长篇大论,只定下三条规矩:
第一,明天我和野浩主动去专案组,不抗拒、不潜逃、不串供;
第二,留在本地的人守好实业门店,依法经营,遇事只报警,不许私下解决冲突;
第三,问话只承认自己亲手参与、决策过的事情,不揽不属于自己的罪责,也不隐瞒已经发生的事实,实话实说,配合调查就是唯一的从轻机会。
会议室里一片压抑,刘四扶着轮椅扶手,声音沙哑:“宋哥,要不我跟你们一起过去,场子当初是我盯的,责任我来扛一部分。”
“不用。”宋达摇头,“你有伤在身,安心休养。把店里稳住,就是帮我们最大的忙。”
会议散场,兄弟们各自回去做准备。林野浩留下来,和宋达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。树叶落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太县烂尾楼躲事吗?那时候觉得天塌下来也就那样。”宋达望着树梢,轻声说道,“那时候只想活下去,现在才明白,活着不光是躲风险,还要守规矩。以前不懂,付出的代价太大了。”
“明天进去,顺序我们商量一下。”林野浩说道,“你作为主要负责人,先说转型、关停黑产、主动检举的部分,再如实交代早年的问题。我把一线场子、纠纷处置的事情揽下来,分开陈述,避免形成组织领导的单一口供。”
宋达点了点头:“心里早就做好准备了。以前总想用名声、用钱、用套路把自己护在外面,折腾一圈,反倒把自己拖得越来越被动。现在想开了,直面案卷里所有的事,能争取多少从轻情节,就尽力争取,剩下的交给法律判决。”
傍晚,匿名短信又一次发来,语气带着几分胜利者的意味:
“明天专案组正式开审,周海龙会同步到场一并问话。两边的旧账、恩怨、命案、诈骗会放在一起核对,谁身上的担子更重,很快就会见分晓。”
林野浩看完直接删掉,没有再回复。
现在对方再怎么挑拨、怎么施压都没有意义,战场已经从圈套、舆论、寻衅拉扯,彻底转移到讯问笔录和证据卷宗里,嘴上的算计已经没用了。
入夜之后,城郊窑场燃起火光,最后一批陈年纸质证据化为灰烬。火焰在黑夜里一闪一灭,像是把太镇巷子里起步、太县打杀、太省扩张、一路挣扎洗白的十几年,一并烧掉。
烧完之后,二子回来复命,院子里再没有任何能直接锁定早年涉黑经营的纸质物证。能销毁的已经全部销毁,销毁不掉的人身伤害、命案、行贿、资金轨迹等客观证据,只能坦然面对。
深夜,宋达和林野浩各自回住处简单休整。
躺在床上,宋达毫无睡意,脑子里把十几年的经历从头过了一遍。
从身无分文的穷小子,靠着歪路快速起家,一边享受势力带来的底气,一边常年活在恐惧里;拼命做公益、建集团、追着政协头衔想要上岸,却一次次落入对手设下的陷阱;慌不择路,急功近利,越想逃离泥潭,越被泥潭死死缠住。
到头来才明白:
泥潭可以离开,但泥潭里留下的脚印,永远擦不掉。
洗白从来不是靠包装、靠造势、靠躲躲藏藏,而是敢于站出来,把走过的歪路一一摆在明面上,接受审判,完成赎罪。
第二天清晨,天色阴沉,没有太阳。
宋达换上一身深色正装,和林野浩在印刷厂门口汇合。两人对视一眼,没有多余的话语,一同坐上汽车,朝着省厅扫黑专案组的方向开去。
一场拖延了很久的清算,终于正式开始。
江湖里的恩怨,黑夜里的过错,十几年的是非曲折,都将在这一次讯问之中,迎来最终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