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街道车流渐稀,车灯划破沉沉的夜色,宋达一心想着早点回家陪着张九,丝毫没有察觉对面街角蛰伏的监视车辆。
林野浩刚回到住处,手机便弹出那条不带署名的短信,指尖划过“老五全部招供”几个字,心头猛地一沉。老五是太县最早跟着他们收保护费的老资历,手上握着早年聚众滋事、划定地盘、暴力催债一整条原始线索,一旦笔录全部固定,整个起家阶段的事实就再也没有回转空间。
他没有立刻打电话惊扰宋达,怕在路上让宋达分心出事,只是把短信保存好,开始梳理老五知情的全部事件:胜利街地盘划分、烂尾楼临时赌场、向沿街商户按月收取保护费、几次因为抢生意引发的聚众斗殴。这些事年代久、证人多、细节具体,根本没办法否认。
等到宋达平安到家,安顿妥当之后,林野浩才拨通他的电话,把短信内容如实告知。
电话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,才传来宋达低沉的声音:“预料之中。老五扛不住审讯压力,早晚会开口。现在不是纠结他说了什么,而是要把我们这边的供述口径定死。”
“重点区分阶段。”林野浩冷静分析,“太镇、太县那段属于早期无组织的江湖斗殴、野蛮谋生,定性是个人违法行为;后期成立固定场子、分层管理、规模化放贷,才会往组织特征上靠。问话的时候,主动承认早期的过错,但是弱化刻意组织、层级化管理的特征,尽量拉开和黑社会性质组织的距离。”
宋达叹了一口气:“道理都懂,可老五的口供会把人、事、时间、地点全部串成一条线,再加上陆续被抓的三毛、秃子、三儿的证词,几条口供一合并,组织架构就坐实了。周海龙就是等着我们这边口供成型,再把命案线索递上去,一举把案子做实。”
“现在只剩下两条路,一是继续拖延观望,等着办案组上门抓捕;二是明天一早主动带着材料前往专案组,以配合核查的名义,提前递交陈述,把主动转型、检举周海龙的情节摆在最前面,用认罪配合对冲老五口供带来的被动。”林野浩语气很坚决,“被动被抓和主动到案,在量刑认定上差距很大,不能再赌了。”
宋达思索片刻,最终下定决心:“就按主动到案来准备。今晚把所有阶段的事件按照时间线整理清楚,哪些是冲动闹事,哪些是经营行为,哪些已经主动关停,逐条分开。同时把周海龙团伙的举报证据再次装订完整,明天一并上交。”
挂断电话,两人各自开始连夜整理笔录提纲。窗外的风越来越冷,预示着这场清算已经进入倒计时。
第二天一早,风声在道上彻底炸开:省厅扫黑专案组的办案车队已经从太县启程,目的地直指太市、野途集团总部。消息一传出来,还留在本地的剩余兄弟人心彻底涣散,一部分悄悄收拾行李准备撤离,只剩下二子、四儿、刘四几个核心人员选择原地等候。
二子一大早就来到印刷厂,神色焦灼:“宋哥,外面都传专案组中午就到集团,不少外围兄弟都打算跑路,要不要拦一下?”
“不用拦。”宋达一边整理文件一边说道,“想走的,把安家费结清,让他们安安稳稳离开,不要潜逃,尽量走正规途径外出谋生;愿意留下来的,守好门店,关门暂停一切私下往来,只正常打理实业。谁私自对抗传唤、藏匿证据,只会加重自己的责任。”
安排完人员事务,宋达、林野浩带上厚厚一摞材料,驱车直奔省扫黑专案组驻地,抢在专案组开进野途集团之前,完成主动报备。
办案民警见到两人主动前来,并不意外,直接安排分开讯问。
审讯室封闭的环境里,所有回避、掩饰、侥幸都失去意义。民警按照老五、三儿等人已经交代的线索逐一核对问题,从太镇第一笔保护费开始,顺着时间线一路问到赌场运营、高利催收、转型卖场、投资实业、公益捐款等全部环节。
宋达始终守住提前商定的底线:早年年少无知,法制意识淡薄,采取过粗暴的谋生手段,相关违法行为全部认可;后期意识到风险,主动关停全部黄赌催收业务,组建正规公司转型经营,主动投身公益,并且长期实名检举周海龙涉黑、命案、行贿、设局诈骗的犯罪事实,愿意配合全链条调查。
林野浩则针对一线看场、纠纷处置等具体事务进行陈述,只承认自己经手的行为,不扩大牵连,如实说明后期如何约束手下杜绝暴力处事,配合企业规范化整改。
审讯从上午一直持续到傍晚,中间两次暂停,用来比对太县一众涉案人员的口供,核对时间、人物、事件是否吻合。随着讯问不断深入,早年那些被刻意尘封的恩怨、冲突、灰色交易,全部白纸黑字固定在卷宗之中。
审讯间隙,办案民警约谈两人,直白点明案情走向:
“根据目前多方口供汇总,你们前期经营模式已经具备一定涉黑团伙特征,但主动关停非法产业、转型实业、检举同案对手、配合调查等情节,会依法纳入量刑考量。接下来继续如实供述,不得串供、隐瞒、伪造事实。”
走出审讯室的时候,天色已经完全黑透。初冬的寒气扑面而来,宋达和林野浩站在台阶上,浑身疲惫,心里却反而比之前几个月踏实了许多。
躲躲藏藏、步步算计、被圈套裹挟的日子终于到头,是非对错不再靠猜测和恐吓,全部交由证据和法律判定。
“接下来就等专案组整体并案,把我们和周海龙两条线放在一起核查。”林野浩望着远处的灯火,轻声说道。
宋达点了点头:“野途的实业不能停,二子他们要把门店、物流园稳住。就算最后我们要承担相应的刑罚,也要给兄弟们留下一条正经的出路,不能十几年走到最后,连根都断了。”
两人上车准备返回印刷厂,手机里又弹出一条匿名短信,依旧是白先生的口吻:
“审讯已经过半,两边的口供都锁死了。接下来就是命案、行贿这些重案定责,谁身上的重罪更多,谁就先出局。这场较量,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。”
林野浩看完直接删除。
现在对方再怎么挑拨施压都没用,所有底牌已经全部摆在专案组的案卷里,较量不再是暗处的圈套和算计,而是实打实的证据、情节与责任划分。
回去的路上一路沉默,两人心里都清楚:
太县的口供引爆只是序幕,真正决定结局的,是藏在恩怨深处的几起旧伤和命案线索。周海龙一定会拼尽全力把重大罪责互相推诿,一场更加凶险的博弈,已经拉开帷幕。
曾经一心想要靠着名声、资本、套路跳出泥潭,到头来才明白:
泥潭可以离开,但走过的脚印永远消不掉。唯一的出路,就是停下投机的算计,直面所有过往,接受该有的审判,把野途这条野路子,交给规则重新定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