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七号,凌晨四点。
太省的夜还很沉,路灯昏黄地照着空荡荡的街道,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,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旧印刷厂的院子里静悄悄的,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,新发的嫩芽在夜色里看不清楚,只能听见树叶摩擦的细碎声音。
林野浩没有睡。
他已经连续好几天睡不着了。躺在床上,脑子里像有一台机器在转,轰隆隆的,停不下来。他索性不睡了,坐在办公室里,泡了一杯宋达藏的铁观音,慢慢地喝。茶已经凉了,苦味更重了,可他没倒,一口一口地喝,像在喝药。喝了能治病吗?不能。可喝了,至少嘴里有点味道。不像这些日子,嘴里全是苦的,吃什么都是苦的,喝什么都是苦的。
他放下茶杯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街对面,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那儿了。已经停了好几天了,从早到晚,从晚到早。车窗贴着深色的膜,看不见里面,可他知道里面有人。那些人换班,白天一批,晚上一批,从不间断。他们在等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他知道那个时机快到了,可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、哪一个小时、哪一分钟。他只能等,等他们来。
二子睡在隔壁房间,刘四睡在一楼的值班室里。整栋楼里就他们三个人了,其他的房间都空着,门开着,黑漆漆的,像一张张张开的嘴。以前这里多热闹啊,走廊里永远有人走动,电话永远在响,会议室里永远有人在吵架或者大笑。现在什么都没了,只剩下一股霉味和灰尘的味道。他吸了吸鼻子,忽然听见了什么声音。
很轻的声音,像脚步,很多人的脚步,踩在院子外面的水泥地上,沙沙沙沙的。他站直了身子,盯着院门。门是铁皮的,锈迹斑斑,关了好几天了。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,步伐整齐,像训练过的。他的心开始跳,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。他知道,他们来了。
院门被推开的时候,铁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灯光一下子亮起来,不是院子里的灯,是外面开进来的车灯,好几辆车,大灯全开着,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白。林野浩站在窗前,被光刺得眯起了眼。他看见一群人涌进来,穿着制服,深蓝色的,戴着大檐帽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,看不清楚。他们走得很急,步子很重,踩在院子的石板地上,咚咚咚的,像擂鼓。
有人喊了一声什么,他没听清。然后有人开始砸门,砸一楼的门,砸值班室的门。他听见刘四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,很惊慌,像被吓醒了。“谁?谁啊?”然后是更大的砸门声,然后是门被撞开的声音,木头碎裂的声音,玻璃掉在地上的声音。他站在窗前,一动没动。
身后的门也被砸了。他转过身,看见门框在震动,灰尘从门框上掉下来。砸了三下,门开了,几个人冲进来,为首的一个人举着证件,在他面前晃了一下。“警察。别动。”
林野浩没动。他站在窗边,看着那些人涌进办公室。他们翻桌子、翻抽屉、翻柜子,把文件扔得到处都是,把茶杯打翻在地上,把沙发垫子掀起来,把墙上的画摘下来,看画框后面有没有藏东西。一个人打开宋达的保险柜,用工具撬了几下,没撬开,又叫了两个人来,一起撬。他听见金属摩擦的声音,尖利刺耳,像在杀什么东西。他想说别撬了,里面什么都没有,宋达走的时候把重要的东西都带走了。可他没说。说了也没用,他们不会信的。
二子被两个人押着走进来。他只穿了一条秋裤,光着膀子,脚上趿拉着拖鞋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。他被推了一下,踉跄了两步,站稳了,看见林野浩,咧了咧嘴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“浩哥,他们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们把刘四的轮椅掀翻了,刘四摔在地上。我说了他们两句,他们就把我摁住了。”
林野浩看向门外,刘四被两个人抬上来,放在走廊的椅子上。他的脸色很白,嘴唇在抖,右手垂着,左手攥着椅子扶手,攥得很紧。他看见林野浩,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只是看着他,眼睛里有恐惧,也有一种认命了的平静。林野浩想走过去,可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伸出一只手,拦住了他。“别动。待在那儿。”
他站住了。他看着那些人翻他的东西,翻二子的东西,翻刘四的东西。他们把电脑主机拆了,把硬盘取出来,装进一个塑料袋里。他们把文件柜里的所有文件都搬出来,一摞一摞地堆在地上,堆得像一座小山。他们翻出一本旧相册,翻开看了一眼,又扔在地上。相册散开了,照片撒了一地。他看见宋达的照片,张九的照片,他们一起吃饭的照片,在太县烂尾楼前拍的合影。照片上的人都笑着,笑得很开心。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他想不起来了。
一个人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四十多岁,方脸,浓眉,看起来很严肃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一支笔。“你是林野浩?”
“是。”
“宋达是你什么人?”
“是我哥。”
那人看了他一眼,在本子上记了什么。“你哥涉嫌组织、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,我们依法对这里进行搜查。这是搜查证。”他把一张纸递到林野浩面前,白纸黑字,盖着红章。林野浩接过来,看了一眼,又递回去。“你们搜吧。这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”
那人没说话,转过身,继续指挥那些人搜查。林野浩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翻,看着他们找,看着他们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搬走。他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,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。他只知道,该来的,终于来了。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,等得都快忘了自己在等什么。现在它来了,他反倒不怕了。不怕了,就什么都不怕了。
天亮了。
院子里的灯灭了,阳光照进来,照在那些翻倒的桌子、散落的文件、破碎的玻璃上,一片狼藉。那些人已经搜了几个小时了,从一楼到二楼,从二楼到三楼,每一个房间都没放过。他们找到了几本旧账本,几份合同,一些转账记录,还有一些宋达跟人吃饭、喝茶、打牌的照片。他们把这些东西装进袋子里,贴上标签,写上日期和地点。
林野浩看着他们做这些事,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。那些东西,他知道,可他不怕。该销毁的都销毁了,该藏的都藏了,他们能找到的,只是冰山一角。冰山一角,定不了罪。
那个人又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“林野浩,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公安局。有些事,需要你配合调查。”
林野浩没动。他看了一眼二子,二子被两个人押着,站在走廊里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又看了一眼刘四,刘四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左手攥着扶手,眼睛看着他,嘴唇在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他冲刘四点了点头,然后转过身,看着那个人。“走吧。”
他被带上车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阳光照在旧印刷厂的院子里,照在那棵老槐树上,树叶绿得发亮。他坐在车里,隔着车窗,看着那个院子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街角。他忽然想起宋达,想起他被带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坐在车里,看着旧印刷厂越来越远。他当时在想什么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现在轮到他了。轮到他坐在车里,轮到他被带走,轮到他去面对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事。他不怕,可他难受。难受得想哭,可他不能哭。他是宋达的兄弟,是太省老大的兄弟。兄弟不能哭。哭了,就输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被带走的时候,另一队人已经去了张九家。张九家的门也被砸了,也被翻了,也被搜了。张九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些人翻她的衣柜,翻她的抽屉,翻她的床底。她没哭,也没闹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,像在看一场跟她无关的戏。
一个人拿着一个塑料袋走过来,里面装着一件男式外套,是宋达的。“这是谁的?”
“我老公的。”
“你老公现在在哪?”
“在纪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