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林野浩没再出过门。
出租屋的窗帘始终拉着,只留一条窄缝透进天光。他数着日子等开庭,一天一天掰着手指头算,算到宋达出庭的日子越近,心跳就越乱。泡面一箱一箱地吃,烟一根一根地抽,屋里的烟味散不出去,混着泡面的咸腥味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可他不在乎,比起外面铺天盖地的通缉令,这间小黑屋反倒让他踏实。
他翻遍了手机里的新闻,每一条关于宋达案子的推送都看了不下十遍。评论里骂声一片,说涉黑团伙罪有应得,说头目死有余辜。他看着那些字,指尖发凉,却不生气。他们只看见纸上的罪名,没见过太县烂尾楼里的火堆,没见过宋达把受伤的兄弟背去医院,没见过他掏腰包给山里捐学校修路。好人坏人,哪是几句话能说清的。
开庭前一天,林野浩做了个决定。他要去法院门口,远远看宋达一眼。
他知道危险,到处都是他的通缉令,法院门口肯定全是警察,稍不注意就会被抓。可他非去不可。十几年了,不管是打地盘还是躲仇家,他从来没让宋达一个人扛过。这次也不行。哪怕只能看一眼,哪怕一句话都说不上,他也得去。
他翻出最旧的一件外套,灰扑扑的,又找了顶破檐的鸭舌帽,把帽檐压得低低的,又在下巴上贴了块假胡子。对着镜子看了半天,确认不仔细辨认认不出来,才揣了点零钱出了门。
天刚蒙蒙亮,街上还没什么人。他沿着小巷子走,专挑没人的地方绕,走了将近两个小时,才绕到市中级法院的后街。街对面有棵老梧桐树,枝繁叶茂,能藏住人。他靠在树干上,盯着法院的正门,一动不动。
天一点点亮起来,法院门口的人越来越多。警察、记者、围观的群众,挤得满满当当。他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,身子往树后面缩了缩。
上午九点整,两辆警车开了过来,停在法院门口。
车门打开,宋达第一个走下来。
他瘦了太多,颧骨高高凸着,眼窝陷得很深,头发剃得很短,穿着号服,手上戴着手铐。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,像旧印刷厂那棵老槐树,哪怕枝桠枯了,根也扎得稳稳的。他没抬头看围观的人,也没看镜头,脚步很稳,一步步走上台阶。
走到台阶中间的时候,他忽然顿了一下,微微侧过头,往林野浩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林野浩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。
隔着一条街,隔着人群,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他不知道宋达有没有看见他。可那一眼扫过来的时候,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他想喊一声宋哥,想冲过去,可脚像钉在了地上,一动也动不了。只能捂着嘴,任由眼泪往下掉,砸在满是灰尘的地上。
宋达只停顿了一秒,就转回头,继续往里走。背影依旧挺直,没再回头。
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天。
林野浩就在树后面站了一天,没吃没喝,也没动地方。他听不见里面的声音,只能看见进进出出的人,看见记者们交头接耳,看见警车停在门口一动不动。
傍晚的时候,庭审结束了。
宋达又被押了出来,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更差,可神情依旧平静。记者围上去提问,他一个字都没说。直到被押上车,他都没再往这边看一眼。
警车开走了,人群慢慢散了,法院门口渐渐空了下来。
林野浩还靠在树上,腿早就麻了,却一点知觉都没有。他掏出手机,刷到了刚出来的新闻:宋达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,拒绝交代同伙,声称所有行为均为个人主导,与他人无关。法院将择期宣判。
他看着屏幕上的字,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他就知道,宋达还是那个宋达。死扛着所有事,一个名字都不肯说。宁可自己把牢底坐穿,也不肯连累半个人。
天彻底黑透的时候,林野浩才慢慢往回走。
腿麻得厉害,走一步晃一下,像踩在棉花上。街上的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落在地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他一个人走在空荡的巷子里,像很多年前在太镇的夜里,一个人摸黑回家。
那时候他怕黑,怕被人堵,怕挨打。现在不怕了。
比起失去,黑暗算什么。
回到出租屋,他给二子发了条消息,只有四个字:一切安好。
他没说庭审的事,没说宋达的样子,也没说自己去了法院。说了只会让他们担心,担心了就会回来。他不能让他们回来。
放下手机,他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他已经想好了。
不跑了,也不躲了。就在太省留下来,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打零工,安安稳稳等着。等宋达判了,他就每个月去看他,给他带烟,带张九做的酱菜,告诉他外面的事。
等他出来的那天,他就站在监狱门口接他。
不管等十年,二十年,还是一辈子。
他都等。
就像当年宋达在巷口接住他那样,这一次,换他在外面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