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应他们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,姓马,皮肤晒得黝黑,脸上坑坑洼洼的,像被烈火烧过的土地。他开着辆破旧的越野车,车身上糊满泥点子,后座座椅早拆了,堆着几个鼓囊囊的编织袋和一卷塑料布。马哥话很少,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上车。宋达坐了副驾,林野浩和向北挤在后座的编织袋上。车子一发动,柴油引擎的轰鸣声就在凌晨的空气里炸开,震得人耳根发麻。
“把烟掐了。”马哥忽然开口,声音冷得像山涧的冰。向北指尖还夹着半根烟,愣了一下赶紧扔出窗外。马哥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们一眼,没再多说,一脚踩下了油门。
车开得飞快,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得像要散架。林野浩死死攥着车门把手,指节绷得发白。向北被颠得东倒西歪,脑袋好几次重重撞在车顶上,也不敢吭声。宋达系着安全带坐在副驾,全程一言不发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路。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林子,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车灯劈开一小块黑暗,照着眼前的土路、碎石、杂草,再往前又是无尽的土路、碎石、杂草。
“马哥,还有多远?”向北憋了半天,小声问了一句。
“别说话。”马哥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,向北立刻闭了嘴。
车子开了约莫三个小时,天边开始泛出鱼肚白。马哥猛地打了把方向盘,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,两边的林子更高更密,树冠缠在一起把天遮得严严实实。雾气从林子里漫出来,一团一团裹着车头,像化不开的棉絮。马哥突然熄了车灯,车子借着惯性在黑暗里慢慢滑行。林野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想问又不敢,只能攥紧了拳头。车滑出去几百米,终于停了。马哥熄了火,转过头看着他们:“下车。前面有检查站,车过不去了,得走山路过去。”
三个人陆续下车,站在雾气里。空气又湿又冷,吸进肺里凉得人打颤。马哥从后备箱拎出三个背包扔过来:“里面有水、干粮、手电筒,省着点用。翻过前面这座山,山脚下有条河,河边有人接你们。记住,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停,停了就再也走不了了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黑黢黢的山影,转身上了车,掉头就消失在了雾里。三个人站在原地,望着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。宋达先回过神,弯腰背起背包:“走吧。”
三个人钻进了林子。没有正经的路,脚下只有厚厚的落叶、乱石和缠人的杂草。他们踩着枯枝落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,雾气重得五步开外就看不清人影。宋达走在最前面开路,林野浩在中间,向北断后。三个人谁都没说话,只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,轻得像踩在纸上。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天渐渐亮了,雾散了些,终于能看清周围的树。树干又高又直,枝叶密密匝匝遮住大半日光,林子里暗沉沉的,像提前入了黄昏。宋达停下脚步,掏出水壶喝了一口,递给林野浩。林野浩抿了两口,又传给向北。向北灌了小半口,拧紧壶盖塞回包里。
“宋哥,还要走多久?”向北喘着气问。
“不知道。走到有人接我们为止。”宋达说完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山路越来越陡,乱石也越来越多,好几次踩滑了差点摔下去。林野浩的鞋底磨出了洞,脚底板磨出的水泡破了,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,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。宋达的腿也在抖,好几次踩在湿滑的石头上晃了晃,又硬生生稳住了身形。向北走在最后,脸涨得通红,粗气喘得像拉风箱,也没喊过一句累。就这么走了一整天,太阳从头顶落到山那边,林子里又暗了下来,雾气重新开始往上涌。
“宋哥,天快黑了。”林野浩低声提醒。
“嗯。找地方歇一晚,明天再走。”
他们在半山腰找到一处避风的山洞,不大,刚好能容下三个人挤着坐。向北捡了些干树枝,用打火机点起一小堆火。火苗很弱,只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,可三个人都觉得踏实了不少。有火就有光,有光就不算摸黑。三个人围着火堆坐下,啃着硬邦邦的干粮就着凉水。干粮干得硌牙,他们却吃得很香,像是多久没吃过东西一样。
“宋哥,你说张九他们,以后也能出来吗?”向北啃着干粮,忽然小声问。
宋达沉默了一会儿,往火堆里添了根树枝:“会的。不管多久,总会出来的。”
“那我们等他们吗?”
“等。”宋达说得很轻,却没有半分犹豫,“等一辈子也得等。”
火堆渐渐灭了,山洞里重新陷入黑暗。三个人挤在一起取暖,谁都没再说话。外面有虫鸣,有鸟叫,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些辨不清的响动混在风里。林野浩闭着眼,却毫无睡意。他想起太镇那条窄巷,想起宋达蹲在他面前,跟他说“以后跟我混”。那时候他以为跟着宋达就能走到天亮,就能有个家。如今走了十几年,路越走越偏,家却越来越远。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他们又上路了。山路比昨天更陡,林子也更密,荆棘刮得脸上手上都是小口子。宋达的腿越来越软,脚步都有些发飘,好几次差点栽下去。林野浩赶紧扶着他的胳膊,半步不离地搀着往前走。向北走在最前面探路,手里攥着根粗树枝,不停拨开挡路的杂草和荆棘。又走了两个多小时,风里忽然传来哗哗的声响,像水流撞在石头上。林野浩心里一动:“宋哥,你听,是河水声。”
宋达也听见了,眼睛亮了几分,脚步都快了些。三个人拨开最后一片灌木丛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条河横在面前,不算宽,可水流湍急,哗哗地往下游奔涌,像在喊着什么。河边站着个矮胖的男人,戴顶草帽,看见他们就使劲招手:“快过来!船在对岸等着,不敢靠这边,有巡逻的!你们得游过去!”
宋达盯着湍急的河面看了几秒,水流卷着泥沙往下冲,看着就骇人。他的腿不自觉地抖了抖,随即笑了:“游就游,又不是没游过。”
三个人先后下了水。河水凉得刺骨,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里。宋达不会游泳,只能凭着本能扑腾,手乱抓脚乱蹬,像只落水的兽。林野浩在左边托着他的胳膊,向北在右边推着他的背,两个人架着他往对岸挪。水流太急,冲得他们东倒西歪,好几次差点被浪头卷走。宋达呛了好几口水,咳得撕心裂肺,却没说过一句停,咬着牙往前扑腾。林野浩的右腿忽然抽了筋,疼得他脸都扭曲了,可他死死攥着宋达的胳膊没松手。
游到河中央的时候,水更深更急,浪头拍过来几乎要把人吞没。宋达脱力了,身体直往下沉。林野浩红着眼,一只手拽着他的后领,一只手拼命划水,腿上的疼都顾不上了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,也不知道能不能摸到对岸。他只知道不能放手,松手,宋达就没了;宋达没了,他就什么都没了。
不知道扑腾了多久,脚下终于碰到了实土。他连拖带拽地把宋达拉上岸,向北也紧跟着爬了上来。三个人瘫在岸边的泥地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天已经擦黑了,西边的天际线浸着一抹暗红色的光,像干涸的血渍。宋达望着那片光,忽然笑了:“到了。我们又到了。”
林野浩也笑,笑得满脸是水,分不清是河水还是别的:“到了。”
向北撑着地面坐起来,也跟着笑:“到了,我们安全了。”
他们在泥地里躺了很久,直到星星都冒了出来,宋达才先站起身,伸手把另外两个人拉起来:“走吧,找接我们的人去。”
三个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半个多小时,看见山坳里藏着一间小木屋,窗户透出昏黄的光,在黑夜里像一只温柔的眼睛。宋达走过去敲了敲门,门很快开了,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站在门口,眯着眼打量他们:“宋达?”
“是我。”
“进来吧,等你们好久了。”
屋里陈设很简单,一张方桌,几把木椅,靠墙还有张窄床。桌上摆着三盘菜,炒鸡蛋、清炒青菜、盐炒花生,旁边放着一瓶白酒。老头指了指椅子:“坐,先吃点东西垫垫。明天一早,有人送你们去港口。”
三个人围着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