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应他们的人外号叫老陈,身材矮胖,一张圆圆的脸,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意,模样看着像一尊弥勒佛。他把宋达三人领进一间临时安置屋,屋里已经挤满了等候转运的偷渡者,男女老少挤在一起,个个神色沉闷。看见宋达一行人进门,所有人只是抬眼扫了一下,便又低下头沉默不语。屋子密闭压抑,头顶悬着一盏昏黄的灯泡,风吹得灯影来回晃动,发出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响。
“今晚就在这里凑合一晚,地上有地铺,将就睡一觉,明天一早安排车子送你们动身。”老陈伸手指了一下墙角一排铺着薄草席的地铺,说完便转身离开,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三个人挤在角落的地铺上,共用一条破旧的薄毯子。宋达仰面躺着,双眼紧闭却毫无睡意。耳边此起彼伏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噜声、磨牙声、含糊不清的梦呓,这些熟悉的声响瞬间把他拉回看守所的日子。他本以为逃出高墙就能躲开这种压抑,兜兜转转,还是被困在一群陌生人中间。他缓缓睁开眼,望着黑漆漆的屋顶,心里不由自主惦记起张九。她胆子小,怕黑,怕独处,整夜守在监室里听着杂乱的动静,心里一定格外难熬。当初临走前他答应过,不会再让她独自煎熬,可如今依旧把她一个人留在高墙之内遥遥等待。归期渺茫,前路未知,他唯一能守住的念头就是好好活下去,只有活着,才有回去相见的机会。心绪纷乱之下,疲惫慢慢压过思虑,他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。
第二天天还没破晓,老陈就敲门把所有人叫醒。他手里拿着几本装帧简陋的护照,挨个分发下去:“把证件收好,从现在开始,宋达、林野浩、向北这三个人就此消失,你们拿着新身份过日子,过去所有的恩怨、案子、过往全部一笔斩断,以前的人,就当已经死在逃亡的路上了。”
宋达接过护照,翻开看见贴着自己的照片,姓名一栏却是完全陌生的字眼。他盯着那个陌生的名字看了许久,心里清楚,那个活在太县、背负兄弟情义与一身事端的宋达,确实已经留在了翻越的群山、湍急的河水里面。从今往后,他只能靠着一个虚假的身份隐姓埋名。他把护照贴身揣好,站起身低声说了一句:“出发吧。”
三人跟着老陈出门,门口停着一辆漆面斑驳的老旧中巴车,车厢里已经塞了十几名等待转运的人,座位挤得密不透风。他们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车子发动之后,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一路颠簸前行。宋达靠在车窗上,望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,密林换成成片的田野,田野又接连闪过零散的村落,最后渐渐靠近城镇。他分不清此刻身处什么方位,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,唯一的想法就是不断往远处走,离国内的追捕网越远越好。
车子整整开了一天,暮色降临的时候驶入一座小城。街道上车流往来,街边商铺灯火连片,五颜六色的灯光交织在一起,格外耀眼。长时间待在看守所和深山黑夜里,骤然看见这般热闹鲜活的光景,宋达只觉得灯光刺得眼睛发酸。监舍里的白炽灯惨白冰冷,没有一丝温度,而眼前的灯火带着人间烟火气,暖得人心头发闷。中巴车最终开进一条幽深的窄巷停下,老陈回头吩咐众人下车等候下一步安排。
巷子狭窄逼仄,两侧房屋紧挨在一起,外墙的油漆大面积剥落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。空气里混杂着香料、油烟和生活垃圾的怪味,闷得人胸口发堵。老陈领着他们七拐八绕,走到一栋四层黄色小楼跟前,窗户全部焊着粗实的铁栏杆。敲门开门后,一个瘦高的男人叼着烟站在门口,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宋达三人。
“就是这三个新来的?”瘦高男人开口问道。
“没错,按之前说好的安排好,过几天安排下一趟转运。”老陈交代完事情,便转身离开了巷子。
瘦高男人示意三人上楼,楼道狭窄陡峭,木板台阶踩上去咯吱作响。爬到三楼一间封闭的小屋,屋内只有两套上下铁架床、一张木桌和一个老式衣柜,窗户被铁栏封死,放眼望去只有漆黑的夜空。“就住这间房,没有通知不准出门,不要和隔壁房间的人搭话,安分等着消息就行。”男人丢下一句话,反手锁上了房门。
狭小的屋子瞬间陷入死寂,只剩下远处断断续续的汽车鸣笛和几声犬吠。宋达选了靠窗的下铺,林野浩睡在他的上铺,向北住对面下铺。三个人静静躺到床上,谁都没有开口说话。盯着床板上密密麻麻的裂纹和陈年污渍,宋达不由得想起早年烂尾楼里挤在一起的日子,那时候一无所有,心里却没有这么多牵绊和惶恐。如今躲在异国的铁窗小屋,人身看似自由,一举一动却都被无形的枷锁捆着,心里时时刻刻悬着一块石头。
接下来三天,房门始终紧闭,没有人送来饭菜,也没有人告知行程,他们只能靠着房间里留存的一点干粮硬扛饥饿和干渴。到了第三天傍晚,林野浩心里憋不住,打算敲隔壁房门问问情况,刚站起身就被宋达伸手拦住。“规矩已经说得很明白,安心等通知,主动惹事只会招来麻烦。”
林野浩悻悻坐回床边,双手抱着膝盖望向窗外。一根根铁栏横在眼前,和看守所的囚窗一模一样。他忽然有一种错觉,拼命逃出来,不过是换了一座更大的牢笼,大门敞开,却一步都不敢踏出去,外面到处都是看不见的风险。
第四天深夜,房门终于被打开,瘦高男人手里拿着三个牛皮信封递过来:“里面是火车票和接头地址,明天凌晨坐车去车站,到站会有人接应。切记,护照是伪造的,路上绝对不能拿出来接受检查,少说话,尽量装作陌生人。”
男人放下信封便匆匆离去。宋达拆开信封,一张陌生站点的车票,一张字迹潦草的手写地址,地名和文字他都十分生疏。他把纸条仔细收好,心里清楚,新一轮漫无目的的逃亡又要开始。
第二天天还漆黑一片,三人准时出门,被送到巷口的面包车上面。车里依旧坐着几名神色紧张的偷渡者,每个人都低着头,防备着路上任何一点动静。车子穿梭在凌晨空旷的街道,路灯的光影倒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,绚烂又虚幻。宋达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,只觉得这座城市繁华热闹,却从来不属于自己,他只是一个没有身份、没有过往的过客,只能不停赶路。
面包车径直开到城郊火车站,车站人流量不大,氛围安静。三人下车站在站牌底下,盯着完全看不懂的陌生文字,一时间茫然无措。来来往往的行人说着听不懂的语言,步履匆匆,所有人都有着固定的生活轨迹,唯独他们漂泊无根,连问路都不敢轻易开口。
“宋哥,我过去打听一下站台方向。”向北低声提议。
宋达一把拉住他,摇了摇头:“尽量避免和外人交谈,按照接头约定,等举牌子的人。”
几人正在迟疑,林野浩突然指向售票厅一侧。一个中年男人手里举着一块简易纸牌,上面用工整的中文写着两个字:宋达。
宋达快步走上前,男人确认身份之后,带着三人直接穿过候车大厅,登上一趟老式绿皮火车。车厢内拥挤不堪,过道里站满旅客,三人抓着扶手挤在过道中间。火车启动,哐当哐当的车轮声单调往复,窗外的城市、田野、群山依次向后倒退,前路依旧模糊。
火车整整行驶了一天一夜,第二天黄昏停靠在一座偏远小站。站台简陋冷清,只有一排平房孤零零立在路边。三人下车之后,暮色已经笼罩整片旷野,天边晕开一片暗红的霞光。他们在月台上等了没多久,一个年轻小伙走过来,操着生硬的普通话确认身份,带着他们坐上等候在外的面包车,一路向着漆黑的旷野深处开去。
车子行驶两个小时后停下,前方空地上几间平房亮着灯火。司机指了指房屋方向:“接头人在里面,你们过去就可以安顿下来了。”
宋达带着林野浩、向北朝着灯光走去,刚走到门口,那个圆脸戴棒球帽的接应人笑着迎了上来。
“宋达,总算一路平安落脚了。”
宋达神色沉静,一路的奔波早已磨掉焦躁,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