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还没有破晓,宋达就早早起身。他伫立在木楼门口,凝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,山体隐在浓重的夜色里,只剩下模糊厚重的轮廓,如同一只只蛰伏待机的野兽。林野浩和向北紧随其后,三人一路沉默,心里都清楚此行暗藏的凶险。老周安排的越野车已经整装待命,车厢老旧破败,车斗里码着几只粗布编织袋,装着送往村寨的物资:食盐、常用药品、干电池,还有一批临期罐头。这些东西在繁华地方不值一提,可在与世隔绝的金三角深山,比子弹更能稳住人心。
依旧是老赵负责开车,话少寡言,只是抬手示意三人上车。越野车轰鸣着驶入蜿蜒的山路,两侧密林遮天蔽日,山间晨雾弥漫,视野被压缩到五步之内,周遭影影绰绰,分不清是树枝晃动还是人影潜伏。宋达坐在副驾,双拳不自觉攥紧放在膝盖上,掌心浸满冷汗,时刻留意着雾气里任何一点异动。
“赵哥,还要多久到村子?”宋达低声问道。
“大概两个小时,过了前方木桥,就进入村寨的地界。”老赵说话压着声调,生怕动静引来暗处的窥探。
行驶一个小时左右,车子抵达一座简易木桥,桥面狭窄,仅容单车通行。桥头两名身着迷彩、持枪警戒的佤邦哨兵抬手拦车盘查。老赵摇下车窗,用当地方言简单交涉几句,哨兵探身扫视车内人员,又核对了车斗里的物资,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抬手放行。
“这边是佤邦的管控卡口,过桥之后就不属于他们的防区了。”老赵简单解释道。
再往前颠簸半个钟头,车子终于开进山谷里的村寨。整个村子只有十几户木质吊脚楼,屋顶清一色铁皮搭建。村口早早围上来不少村民,男女老少目光警惕地盯着车辆,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位面容沧桑的老人,一身洗旧的老式军装,脸上沟壑纵横,皱纹皱得像一张揉皱的牛皮纸。看见老赵,老人勉强挤出笑意,操着生硬的普通话打招呼:“老赵,好久没过来了。”
“三叔,周老板托我送一批物资过来。”老赵指了指车斗。
老人清点完物资,目光落在宋达三人身上,视线在林野浩身上顿了一瞬:“这几位是新来的?”
“老周手下的人,专门过来帮村寨处理麻烦的。”
老人侧身把一行人引进村子,整片村寨静得压抑,没有鸡鸣犬吠,孩童也不敢随意追逐打闹,家家户户紧闭房门,所有人看向外来者的眼神里,都带着深入骨髓的惶恐,那是常年活在劫掠和战火里养出来的本能。一行人被领到一栋两层木楼,众人上楼席地坐在竹席上,老人取出粗茶放进陶壶,沸水冲泡之后茶汤浓涩。
“三叔,村子现在安稳吗?”宋达开门见山问道。
老人轻轻摇头,端起茶杯苦笑:“金三角哪有真正安稳的地方,今天地盘还握在手里,明天说不定就易主了。我们唯一能守住的,就是活下去。”他伸手指向北面群山,“那一片是佤邦主力,火炮、直升机全都配齐,却不愿意扎进深山村落,不想被游击战缠住;东边山林是果敢武装,人数不多,但是打法凶悍,去年双方火拼死伤数人,最后靠着老周从中调停,才勉强维持对峙。”
宋达望着四面环山的地势,心里一阵发凉。格局和当年太省各方势力割据十分相似,可城里争斗有律法底线,有可以协商的退路,在这里博弈的只有枪械、胆量和人命。
“听说最近有一伙外来武装在村寨周边作乱?”
老人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,放下茶杯神色凝重:“看来老周把情况都跟你说了。南边山林来了一伙来路不明的劫匪,全副武装,昼伏夜出,前几天突袭了隔壁小寨子,打死两个人,抢走耕牛和存粮。我们人手少、枪械老旧,根本拦不住,老周让我们死守等待支援,一拖就是好几天。”他抬眼看向宋达,“你们真能压住他们?”
宋达一时没法给出保证,三人只有三支步枪,实战经验大多停留在从前街头冲突,并不擅长山林伏击。可他不能示弱,一旦底气露怯,不仅帮不了村寨,连老周交代的任务也算彻底办砸。
“对方大概多少人?领头什么来头?”
“差不多十几个人,头目是个脸上带疤的中年男人,口音偏向北方,行动没有固定规律,跟野兽一样伺机突袭。”
宋达转头看向林野浩和向北,两人眼神沉静,没有慌乱,只有一路相伴积攒下来的默契与信任。
“三叔,今晚我们三人轮流值守,劫匪来了我们就地应对,不来就等到明天再谋划对策。”
老人盯着宋达,满脸疑惑:“就你们三个人,对方十几条枪,硬碰硬太吃亏了。”
“以前在太省,我们三个人也对峙过几十号人,敢亮剑,对方才不敢肆无忌惮。”宋达语气笃定。
老人不再多劝,转身下楼安排村民闭门避险。宋达守在窗边紧盯南边密林,密林漆黑幽深,无数视线仿佛藏在树干缝隙里,暗中窥探着村子里的动静。
“今晚轮流守夜,别合眼,听见枪声立刻集结。”宋达吩咐道。
夜幕彻底笼罩山谷,村寨里的灯火依次熄灭,只剩下风声、虫鸣和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响。宋达整整熬了一夜,始终没有等到劫匪现身,天边泛起鱼肚白,一夜的戒备最终落空。
第二晚依旧平静,对方依旧没有露面。到第三天后半夜,宋达靠着窗框困倦失神,恍惚间又做起那个反复出现的梦:张九穿着红色外套站在太省街头,他拼命靠近,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越拉越远,最后身影化作一个红点彻底消散。
他猛地惊醒,耳朵里骤然捕捉到远处闷闷的枪声,夹杂着杂乱的呼喊。南边山林里不时亮起一闪一灭的火光,像是飘忽不定的鬼火。
“来了。”林野浩攥紧步枪,神色紧绷。
“沉住气,先摸清对方动向,不要贸然开火。”宋达按住他。
枪声由远及近,村寨里瞬间炸开骚动,叫喊声、孩童的哭声此起彼伏。三叔急匆匆推门进来,脸色惨白:“他们从南边山口冲进来了,十几个人带着枪直奔村寨中心。”
“三叔,通知所有村民躲进屋内锁好门,不要外出,这里交给我们。”
三叔犹豫片刻,最终咬牙转身安排避险。宋达看向身旁两人:“心里慌吗?”
“不慌。”两人齐声作答。
“出发,守住进村的主干道。”
三人持枪快步向南侧村口移动,步伐沉稳,依旧沿用从前巷战的阵型,宋达居中,林野浩、向北分列两侧警戒。刚抵达路口,就看见一伙衣衫杂乱的持枪歹徒列队朝着村内推进,为首的疤脸男人嘴上叼着烟,眼神凶狠如狼,一眼就盯住拦路的宋达。
“站住,干什么的?”疤脸沉声喝问。
宋达双脚稳稳站在路中间,直面对方一众枪口:“老周的人,这片村寨归周老板管辖,你们越界了,原路退出去。”
疤脸脸色一沉,嗤笑一声:“老周的面子管不到这片山沟,这里现在是我们说了算。”
“地盘可以谈,但是进村劫掠伤人,就是跟整个华人圈子作对。”宋达缓缓举起步枪,枪口径直对准疤脸的面部,手臂因为紧张微微发颤,却始终没有下移。
双方僵持对峙,疤脸死死盯着宋达决绝的眼神,看清了他敢开枪的底气。僵持许久,疤脸缓缓松开攥紧枪柄的手,语气带着威慑:“今天卖老周一个人情,我们撤。但是别以为事情就了结了,我们随时还会回来。”说完抬手示意手下,一行人陆续转身退回密林,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。
看着劫匪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,宋达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,双腿一软险些跪倒,林野浩及时伸手将他扶住。
“宋哥,没事吧?”
“没事,就是刚才绷得太紧了。”
三人折返村寨,三叔早已等候在木楼门前,看向宋达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:“这次多谢你们震慑住对方。”
宋达轻轻摇头:“只是暂时逼退而已,这批人野心不小,下次再来,就不会轻易退走了。”
三叔心里也明白,金三角的纷争从来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