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杰跟着宋达的第三天，四个人彻底断了口粮。宋达从鞋垫底下把仅剩的钱全部掏出来清点，一共一百三十块。四个人一天最少要三十块钱维持吃饭，这笔钱勉强只够撑四天，四天之后没有进项，就只能活活挨饿。他上街买了十个馒头、一包咸菜拎回铁皮房，四个人蹲在地上分着吃，一人两个馒头配一点咸菜。阿杰心里愧疚，吃得很慢，把馒头一点点掰碎下咽，仿佛在吃一顿来之不易的大餐。
“大哥，明天我们去哪里找活？”阿杰低声问道。
宋达一边咀嚼，心里没有半点头绪。镇上所有能打听的商铺、工地全都问遍了，没有证件、不懂缅语、身份敏感，再廉价的苦力活也轮不到他们。他咽下嘴里的食物，缓缓站起身：“我去找老周。”
林野浩抬头看向他：“之前不是打定主意尽量不沾他那边的活吗？”
“不去就只能饿死。人一旦饿垮了，骨头再硬也撑不住。”宋达走到门口回头嘱咐，“你们待在棚里不要乱跑，等我消息。”
正午太阳毒辣，路面被晒得滚烫，宋达一步一步朝着赌场走去，脚步沉重，像是奔赴一场身不由己的局。他心里清楚，踏进赌场找差事，就是主动往灰色的泥潭里扎，可眼下已经没有别的退路。
赌场二楼门口依旧守着两名持枪壮汉，认得宋达直接放行。上楼之后牌桌旁零零散散坐着几个赌客，唯独不见老周。一名看场的青年上前问话：“找周老板？”
“嗯。”
“周哥去勐拉办事了，要晚上才回，你晚上再来吧。”
宋达站在大厅进退两难，回去就要白白耗掉一整天，留下来又不知道要等到几点。无奈只能下楼站在街边发呆，看着街上往来的各色人等，陌生的语言、戒备的眼神，让他又一次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。
“宋达。”
身后传来喊声，宋达转头看见老马斜靠在墙边叼着烟。
“找周哥办事？”
“打算找点活干。”
老马掐灭烟头朝他抬了抬下巴：“活不是没有，就看你敢不敢接。跟我过来。”
宋达跟着老马穿过几条狭窄巷子，来到一栋墙面斑驳、窗户焊着铁栏杆的旧楼。门口一个手持铁棍的瘦高汉子把门，见到老马才开门放行。二楼大厅摆着几张木桌，桌上敞开的编织袋里装着雪白的粉末，一股特殊的甜腥气扑面而来，宋达心里瞬间明白这是什么东西。
“有个姓蔡的老板欠周哥二十万货款，躲着不肯结账。周哥安排你去勐拉上门要债，要回来给你两万酬劳。要是要不回来，就不用回来了。”老马直截了当开出条件。
宋达盯着那些货袋愣了许久，思绪飘回当年在太县上门收账的日子。那时候手下有人、手里有底气，凡事还有周旋的余地；现在孤身一人，在别人的地盘讨债，完全是把命押在对方的态度上。可饥饿堵死了所有退路，他攥紧拳头：“我去。”
老马把写着酒楼地址的纸条递给他，特意叮嘱：“就你一个人过去，别带人，动静别闹大。”
宋达收好纸条走出楼房，烈日刺得眼睛发涩，空气里混杂着罂粟和毒品的味道，让他浑身压抑。他不知道这次讨债能不能全身而退，只知道必须抓住这次机会，攥住活下去的本钱，才有资格等着回国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，宋达简单收拾了一下仪容，站在铁皮房外等候天亮。林野浩一早便跟了上来：“宋哥，我跟你一起去勐拉，有个照应。”
“不用，对方要求我单独过去。”宋达顿了顿，留下交代，“我要是天黑还没回来，你们立刻动身离开金三角，不要再等我。”
林野望着宋达挺直却单薄的背影，一句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出发。
上午十点，宋达抵达勐拉城区，这里比小勐拉繁华不少，酒店、赌场林立，人员更加混杂。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藏在巷子里的酒楼，门面装修内敛却讲究，门口两名穿正装的守门人戒备森严。
“我找蔡老板，老周派过来谈事情。”
前厅旗袍女听完通报，领着宋达上楼进包间。包间里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，圆脸微胖，戴着金丝眼镜，一身唐装，气质斯文。
“坐吧。”蔡老板给他斟上一杯热茶。
“周哥让我过来，结清二十万欠款，今天必须到位。”宋达开门见山。
蔡老板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，打量着宋达：“听说你是太省过来的宋达？以前那边圈子里也算一号人物，怎么落到跑到金三角替人跑腿要账？”
宋达没有解释自己的过往，只是重申来意。
蔡老板权衡片刻松口还钱，但是提出条件：钱一次性付清，从此和老周两清，不再有任何生意往来。说完拉开抽屉，把装有二十万现金的信封推到桌上。
宋达拿起信封没有清点，转身准备离开，蔡老板开口提醒：“老周这个人城府极深，做事只算利益，用完人随时可以舍弃，你跟着他做事，一定要多留点心眼。”
宋达沉默着推门走出酒楼，攥着沉甸甸的信封，手脚控制不住地发颤，一路上高度警惕，平安赶回小勐拉。
夜幕降临，宋达直接把钱送到赌场。老周点完二十万现金十分满意，抽出两万酬劳递给宋达：“办事稳，以后这种差事优先安排你。”
宋达接过钱转身离开赌场，独自站在街边心里五味杂陈。曾经坐镇一方，如今只能靠着讨债卖命换钱，落差压得人喘不过气，可再多感慨也只能压在心底。
回到铁皮房，林野浩、向北、阿杰一直守在屋里等候。看见宋达平安回来，几个人悬着的心才算放下。宋达把两万块放在桌上：“先改善一下伙食，之后还是尽量找正经活路，少往赌场这边靠。”
夜里躺下之后，宋达疲惫得一动不想动，没多久就沉沉睡去，又一次梦见太镇巷子里初见林野浩的画面。梦醒之后眼角湿润，前路依旧悬在半空，一边是安稳糊口的奢望，一边是刀尖上求财的无奈。
第二天一早，几人依旧上街四处打听招工，依旧因为身份、语言处处碰壁。准备折返赌场找老周碰运气的时候，阿杰慌慌张张从巷子里冲出来，嘴角带着血迹，神色慌乱。
“大哥，赌场那边又逼着我还债，利滚利又欠了一万……”
宋达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，终究狠不下心置之不理，直接拿出一万块钱让他把赌债结清，告诫他再也不要碰赌场。
“心软是你的软肋，在这里太容易被拿捏。”林野浩轻声说道。
“我懂，只是看见他，就想起当初走投无路的自己。”宋达说道。
此刻赌场二楼窗边，老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，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拨通电话：
“宋达这人骨头硬、胆子够，可就是太重情义、心软。在金三角，心软是最致命的弱点，也是最好利用的突破口。咱们慢慢磨，看他最后是被世道磨得冷漠，还是被心软拖垮。”
挂断电话，老周望着小镇纷乱的街巷，心里清楚：这片土地不会迁就任何人的本性，要么收起善意适应规则，要么就会被无休止的麻烦一步步困住，别无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