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赢佤邦的硬仗之后,营地里总算迎来一段相对缓和的日子。当然这只是金三角特有的安稳,没有一劳永逸的太平,只是暂时避开了战火与强攻,像偷来的一段喘息时光,随时都可能被突如其来的冲突打碎。即便如此,宋达已经格外知足,每天清晨醒来,耳边听不到刺耳的枪声、嘶吼和哭喊,心里就会暗自觉得,这一天算是赚到了。
乃温把战场上缴获的物资做了统一分配,枪械弹药全部入库留作战备,大米、罐头、盐巴一类生活物资按人头分发到户。每户到手的东西不算丰厚,一袋米、两盒罐头、几包粗盐,却让营地里一张张麻木的脸上重新亮起神采,不是贪财的欲望,是绝境里看见生机的光亮,如同久旱的土地终于迎来一场透雨。宋达站在一旁看着,心底泛起许久未曾有过的柔软,这种心绪,自从离开太省之后,就已经被厮杀和算计层层压住了。
“宋哥,这一份是你的。”乃温提着一个塑料袋走过来,里面混装着缅币和人民币,票面都揉得皱巴巴的。
宋达接过袋子随口问道:“一共多少?”
“两万块人民币,这次战后分红。钱不多,算是一个开头,往后收成下来,收入会稳步往上走。”
宋达没有清点,直接把钱收进兜里,转手当场拆分。自己留下五千,分给林野浩、向北各五千,最后五千交到阿杰手里。阿杰攥着钱双手止不住发抖,局促地低着头:“大哥,我平日里干的都是杂活,没出过大力,不该拿这份钱。”
“拿着吧,你身上还有赌债缠身,手里留点钱,不至于一直陷在里面循环打转。”宋达没有过多劝说,他清楚阿杰一直被困在欠债的死循环里,能帮的只能是稍微缓解一点压力,真正的路还要靠自己走。
往后一段日子,宋达慢慢适应了金三角特有的生存节奏。天还没破晓就起身,先到罂粟田里巡查长势,乃温说今年雨水充沛,花苞挂得密,整体收成值得期待。宋达原本对种植一窍不通,只能一点点跟着学习,学着掐除多余的花苞、划开果壳收集浆液,指尖常年沾满黏腻的乳白色汁液,怎么洗都留有印记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,皮肤粗糙发黑,指甲缝里嵌着泥垢和罂粟浆,再想起当年在太省养得白净规整、指甲修剪利落的一双手,忍不住暗自苦笑。曾经坐镇一方的领头人,如今困在深山里,活成了靠种地过日子的人。
林野浩也跟着下地干活,动手比宋达灵巧很多,乃温打趣说他天生适合务农,留在缅甸能做一把好庄稼把式。林野浩听完只是沉默不语,心里分得清楚,自己骨子里还是当年跟着宋达闯巷斗狠的混混,现在握着锄头种罂粟,说不清是命运的拉扯,还是一种无形的报应,很多事琢磨不透,只能闷头往前走。
向北主要负责营地内务整治,带着人手加固竹棚、开挖排水沟、修整灶台。随着逃难投奔、战败流落的人不断涌入,营地人口从几十人慢慢涨到一百多人。金三角从来不缺流离失所的人,缺的是一处能安稳落脚、不用朝不保夕的安身之地。向北把营房规划得井然有序,房屋排成规整的行列,道路疏通开阔,路边移栽上成片的野花,红黄紫各色开得热闹。宋达望着盛放的野花,一下子想起太省旧印刷厂院里的老槐树,树依旧伫立在原地,只是当年身边的人早已四散天涯,思绪一晃,便转身走开了。
阿杰被乃温安排负责对接山下村寨,采购米面油盐等日用物资。他性格活络嘴甜,待人随和,村寨里的商户都愿意给他实惠的价格,办事也越来越稳妥。乃温评价他已经变成队伍里能用得上的人手,这句话让阿杰格外振奋。以前在赌场里,他只会被称作欠债的废物、任人打骂的丧家犬,如今第一次被人认可价值,做起事越发勤快踏实。
一个月过后,整片罂粟田迎来集中收割期。乃温带着全队人马昼夜赶工,把收集来的罂粟浆液熬煮浓缩,倒进铁桶凝固成深色的膏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又腐朽的特殊气味。宋达远远站在田埂上看着,脑海里浮现出在太省见过的那些瘾君子,身形枯瘦、眼神空洞,毁掉他们的正是锅里熬煮的这些东西。他不愿意久闻这种气息,转身离开了作坊。
约定的交货日期一到,老蔡这边派出两辆越野车进山收货,六名随行人员身着便装,腰间全部暗藏枪械。带队的孙老板是福建人,也是老蔡的合伙人,仔细查验完货品成色,直接递过来一只装满美金的铁皮箱。乃温清点完毕,转手把箱子交到宋达手上:“这次你的分红,五万美金。”
宋达打开扫了一眼便合上箱子,交还到乃温手里:“钱先放在你这边统一保管,我暂时不动。”
乃温面露疑惑:“手里攥着钱才踏实,你打算要什么?”
“西边那片闲置的荒坡划给我,我打算种粮食,玉米、水稻、红薯都可以。罂粟能换钱,却不能填饱肚子,营地人口越来越多,完全靠外购粮食成本太高,手里攥着耕地,心里才有底气。”
乃温思索片刻爽快答应下来,整片山坡全权交由宋达打理,土地上所有收成归他支配。宋达心里藏着更深的打算,种粮食不只是为了解决口粮,更是给自己预留一条退路。一旦毒品生意遭遇封锁、断货、势力洗牌,手里有成片的粮食,队伍就不会瞬间陷入绝境。在金三角,枪械可以被缴获,钱财可以被劫掠,唯独扎根在土里的庄稼,是谁也抢不走的底气。
自此宋达一头扎进开荒种地的活计里,日出上山,日落返程,翻地、施肥、播种、引水浇灌,从头学习农耕的技巧。林野浩和向北有空就过来搭把手,三人在坡地里从早忙到晚。阿杰体力偏弱,干不了重体力活,就坐在田埂上负责递水、整理农具。一次歇晌的时候,阿杰望着一望无际的田地轻声发问:“大哥,我们会不会一辈子都困在这里?你心里还想着回去吗?”
宋达直起腰擦去额头上的汗水,望向远处灰蒙蒙的群山,沉默许久没有作答。那条回国的路隔着重山、纷争、案底,早就变得遥不可及。他短暂出神之后,重新弯腰打理田地,把纷乱的念想压在心底。
播种一个月之后,玉米苗破土而出,一片片嫩绿的小叶舒展开来,像一只只张开的小手。宋达蹲在地头望着满眼新绿,心底久违地泛起暖意,忽然记起张九曾经随口说过,他若是静下心种地,一定能做得很好。一句无心的闲话,隔着遥远的距离,牢牢刻在他的心里,化作一片支撑自己熬下去的念想。
红薯藤蔓也顺着土地肆意铺开,铺成一大片浓密的绿毯。乃温路过山坡驻足观望,直言宋达种出来的红薯长势,比他父亲当年打理的田地还要好。夸赞的话语背后,乃温又触景想起逝去的父亲,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。在这片土地上,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段放不下的往事,不说,不代表不痛。
日子一天天平稳推进,投奔而来的流民越来越多,营地人数突破两百,缅甸本地人、华人、泰国人、老挝人混居在这里,语言不同、信仰不同,所有人唯一相同的目标,就是挣扎着活下去。宋达看着形形色色的人,不由得想起早年的太县,也是鱼龙混杂,靠着一套规矩稳住局面。可这里没有成型的秩序,没有可以依靠的根基,所有人能攥住的,只有手里的一条命。
一天傍晚,宋达独自坐在山坡上俯瞰营地,暮色里营房亮起一盏盏昏黄的灯火,像散落的萤火虫,炊烟缓缓升腾,空气里飘着米饭和野菜的烟火气。远处飘来节奏缓慢的缅甸民谣,曲调低沉忧伤,听不懂歌词,却能听懂歌声里藏着的苦楚,那是挣扎求生独有的调子。他静坐等到夜幕降临,漫天繁星铺满夜空,亮得如同碾碎的白银。以前在太镇看星星,只觉得前路遥远,如今身在异国,才明白距离最远的从来不是路程,而是再也回不去的从前。
“宋哥,夜里露水重,回去休息吧,明天还要下地。”林野浩顺着坡路走上来。
两人并肩往营房走,宋达中途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泛着微光的玉米地,心里笃定,在金三角,一块属于自己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