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百兵力外加迫击炮压境的消息传开,整个营地瞬间被一股窒息的气氛笼罩,所有人都觉得一把冰冷的刀架在了脖子上。宋达把自己关在棚屋里,对着那张老旧的区域地图整整思索了一夜,反复推演敌我态势,等到天边泛起微光,他才起身走到窗边。夜色依旧浓稠,空气里混杂着山林潮湿的腥气,往事不由自主涌上心头,太省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明明已经远去,却又时时刻刻把他困住。
“宋哥,一整夜都没合眼,喝点粥垫一下。”林野浩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凉粥。
宋达接过碗一饮而尽,丝毫不在意温度,转头看向地图开口问道:“你对金三角各方势力了解得太少,打仗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佤邦,摸不透整片山林的格局,就算打赢一仗,后面还会有没完没了的麻烦。必须派人出去打探完整的势力脉络。”
林野浩主动请缨打算亲自下山,被宋达直接拦下。“你的面孔太容易被盯上,阿杰常年在赌场来回走动,人脉杂、行事不起眼,让他出去最合适。”
没过多久,阿杰赶来回话,身形单薄,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胆怯,却依旧硬着头皮应下任务。宋达把经费交到他手上,叮嘱他打探清楚各大武装的兵力、装备、恩怨、交易渠道,限定三天之内必须返程,一旦遭遇危险就不要硬撑。临行前,阿杰说出心里最大的牵挂,他还有一个弟弟留在仰光,倘若自己出事,希望宋达能代为照看。宋达默默记在心里,此刻所有人的命运都绑在了一起,肩上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托付。
接下来的三天,宋达夜夜睡得不安稳,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立刻惊醒,耳边只有风声、树响和野狗的叫声,迟迟等不到阿杰的消息,心里的压力越攒越重。第三天深夜,阿杰拖着疲惫的身子赶回营地,整个人消瘦憔悴,手里攥着一个写满情报的笔记本,纸上字迹歪歪扭扭,下笔用力到划破纸张。
宋达对着本子看了整整一夜,才真正看清金三角盘根错节的格局。实力最强的是缅甸政府军,掌控城镇、公路、重武器,坐拥数万兵力,但是无力深入深山管控各路割据武装;其次是以贩毒起家的坤沙集团,麾下几千人马,配备直升机、加工厂和专属口岸,产业链遍布海外;佤邦位列第三,前身是缅共游击队,久经战事,士兵作战凶悍,坐拥兵工厂、医院、学校,牢牢锁住北部山区;再往下就是果敢同盟军,兵力不多但老兵居多,和佤邦因为地盘争斗积怨几十年,战火从未间断;至于老周,说到底只是游走在各大势力夹缝里的生意人,靠着赌场、仓库和人情关系立足,没有固定地盘,算不上真正的武装势力。
合上笔记本,宋达心里一片冰凉。就算当初在太省四处混战,好歹还有法律和秩序作为底线,这里完全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,没有道理可讲,手里的枪就是唯一的话语权。林野浩看完情报之后神色凝重,不由得感慨是不是当初不该一路逃到这里。宋达心里清楚,他们身负案底无处可去,金三角已经是最后的容身之地,退无可退,只能硬着头皮周旋下去。
“现在唯一能借力的人只有老周。”宋达打定主意,打算独自前往小勐拉赌场面谈。林野浩心里不放心,却知道宋达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更改,只能留在营地稳住队伍,严阵以待。
正午烈日当头,街道被晒得滚烫,宋达径直走进赌场,值守的护卫认得他,直接引路来到三楼的私密房间。老周穿着花衬衫,手里端着酒杯,神情悠闲,仿佛早就料到宋达会上门。两人落座之后,宋达开门见山,把佤邦集结重兵、配备迫击炮准备踏平营地的事全盘说出。
老周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,直言这场仗的根源并不只是两次伏击结下的仇怨。“在这个地方,赢一次别人会当成偶然,连着打赢两次,就会被当成心腹大患。佤邦不会任由一股外来势力在眼皮底下慢慢壮大,一定要借着机会把你们连根拔除。”
宋达放下身段,提出愿意做出让步,放弃扩张的念头,只求老周从中斡旋谈判,保住营地基本的生存空间。老周开出条件,要求以后所有罂粟货品只能独家交由他经手外销,杜绝再和老蔡私下交易。宋达权衡之后点头答应,前提是对方不能刻意压低收购价格。
谈判的间隙,老周说出一个更让宋达心头一沉的隐情。佤邦执意开战,背后还有来自国内的推手,当初在太省结下的仇家,隔着边境借助佤邦的势力动手,打算借着战乱彻底除掉他们,这也是对方不肯轻易收手的关键原因。兜兜转转,昔日的恩怨依旧死死缠着他,从来没有真正结束过。
告别老周走出赌场,天色渐渐暗下来,街边昏黄的灯火飘忽不定,看着天边一轮圆月,宋达又想起张九当初说过的话,心里的思念和无奈交织在一起,归途依旧渺茫,前路步步都是陷阱。
回到营地之后,宋达立刻召集乃温、察猜、查那等人开会,定下以守代攻、依托谈判缓和局势的策略,一边加紧加固阵地防备突袭,一边等着老周从中牵线对接佤邦高层。
而赌场三楼,老周目送宋达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,拿起雪茄点燃,拨通了联络人的电话。
“宋达已经慌了,主动求我出面调停,心里有顾忌就更容易掌控。你去跟佤邦那边传话,把宋达划到我的势力范围之内,明面上给我面子暂缓强攻,暗地里继续施压,逼着他彻底依附我们。”
挂断电话,老周望着漆黑的夜空淡淡一笑。金三角从来没有恒定的交情,只有利益决定取舍,宋达脑子够用、敢打敢拼,是现阶段最能用得上的棋子,只要把他牢牢拴在这条利益链上,就不怕他生出别的心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