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龙村的防线稳住之后,生存的压力慢慢落到钱上面。守寨子离不开开销,枪械、子弹、口粮、药品样样都要用钱,丹泰上校当初划拨的那点补给,只能勉强应急,根本撑不起长久的防备。乃温打理的罂粟田已经到了收割季,一桶桶熬制好的罂粟膏摆在库房里,色泽暗沉如同黑金,可是货物卡在手里迟迟出不去。之前合作的老周一直刻意压低收购价,老蔡的交易渠道彻底中断,再加上坤沙的势力沿路封锁,但凡敢私自从班龙收购物资的商贩,都会遭到盘查打压,再好的货也只能变成动弹不得的死资产,换不来战场上能用的弹药。
宋达站在田埂上望着堆积的货桶,心里清楚,打不开外销的路子,整个村寨的根基迟早会被慢慢拖垮。正思索对策的时候,林野浩带着阿杰快步走了过来,阿杰身形消瘦,眼下凹陷,唯独眼神透着一股韧劲,进门就递上一张字条:“大哥,张九姐托人捎过来的消息。”
宋达拆开纸条,上面字迹稚嫩歪斜,一笔一划写得很重:孟平新来了一个泰国收货商名叫差猜,出价要比老周高出三成,交易路子相对稳妥,唯一的短板是单次拿货量不算太大。看着熟悉的字迹,宋达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张九低头写字的模样,指尖轻轻把纸条叠好贴身收好,转头向阿杰打探对方底细。阿杰已经提前摸底,差猜表面主营泰缅边境玉石生意,暗地里顺带做违禁货中转,出手爽快,结算基本都是现款现货。他先后对比过坤沙旗下货源定价、政府军手里掺假的货品,再加上老周常年压价掺水,看过我们的样品之后,对方已经动了长期合作的心思。
阿杰心里依旧顾虑重重,提议尽量在孟平约定会面,不适合直接把外来商人带进戒备森严的班龙村。宋达却打定主意,直接邀约差猜进村谈判:“金三角没有绝对稳妥的退路,凡事只有信与不信两个选择。愿意谈,就坐到一起来把条件说透;心存防备,这场生意直接作罢。躲躲藏藏反而容易落人口实。”说完便转身回村,等着对方赴约。
三天之后,差猜如约赶到班龙村口,随行两名贴身护卫看似穿着普通便装,腰间却暗藏短枪。差猜一身花衬衫,架着墨镜,气质浮夸,乍一看像是来边境游玩的客商。下车之后他摘掉墨镜,上下打量宋达,开门见山开口问话:“你就是从国内过来主事的宋达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样品我已经核验过,成色符合我的标准,愿意按照高出老周三成的价格全盘收购,但是我有一个硬性条件。”差猜竖起一根手指,语气带着商人独有的强势,“今后你们所有产出的货,只能独家卖给我,不准再对接其他中间商。”
宋达沉默片刻,脑海里闪过老周、老蔡当初一模一样的捆绑条款,谁都想垄断货源,把别人攥在自己的交易链条里。一旦答应任何一方,必然会得罪其余盘踞在边境的势力,可眼下没有别的出路,货品积压就等于坐以待毙,没有资金就守不住村寨。“独家供货可以定下来,但是定价必须守住三成溢价,一分不能往下浮动,不然合作直接终止。”
差猜闻言露出一丝笑意,主动伸手握手达成口头协议:“懂得权衡利弊的人,才能在金三角长久立足。”宋达握住对方绵软的手掌,心里十分清楚,这双手看起来温润无害,手上同样沾过厮杀的血,这片地界,手里没沾过血的人根本站不住脚。
第一批货物起运那天,宋达站在村口目送队伍出发,三匹驮马装载六个密封铁桶,由差猜的人在前引路,查那全程护送跟进到孟平镇交割。入夜之后查那平安返回,带回一只加固铁皮箱,开箱之后一沓沓美金整齐码放,清点下来一共五万美金。宋达把资金分成三份,一份交由乃温统筹村寨日常开支,一份专款封存用来批量采购武器弹药,最后一笔留作突发应急使用。乃达捧着钱款双手微微发颤,这是队伍落脚金三角之后,第一笔真正意义上靠自己赚来的活命钱。
宋达不由得想起早年在太县赚到第一笔钱的光景,当初靠着沿街收取管理费拿到三千块,那时候满心都是激动和忐忑。如今手握这笔巨款,心里再也没有浮躁的情绪,只剩下沉甸甸的责任,所有的目标只剩下一件事,好好活下去,等着和里面的人会合。
手里有了流动资金,向北立刻动身前往孟平,依托林老板的渠道批量采购军备,带回一批成色精良的M16步枪,外加两箱手雷、多箱配套子弹。王飞看见崭新的枪械眼神发亮,当场上手试拉枪栓,清脆的机械声响让全队士气高涨。宋达把武器统一分发到位,弹药放开定额供给,手雷统一集中保管,只留作危急关头使用。王飞握着新枪底气大增,直言就算坤沙大举来犯,也有硬拼的本钱。宋达没有直白戳破纸面下的危机,再好的装备也挡不住兵力悬殊的围剿,说破只会动摇所有人的斗志,只能靠着一股心气撑住防线。
资金宽裕之后,村寨的民生也跟着慢慢改善,向北顺带采购了米面粮油,还买回生猪、家禽养殖。村里的孩子围在猪圈边上好奇张望,眼里满是许久未见的光亮。阿婆照旧炖好土鸡送来,乃温转述老人的话,乱世里心善的人最难活命,她会日日祈祷保佑宋达平安顺遂。宋达捧着滚烫的鸡汤一饮而尽,熟悉的味道勾起对家乡和母亲的思念,喝完之后便匆匆告辞,不敢沉溺在柔软的情绪里打乱心神。
生意步入正轨之后,差猜的订货节奏不断加快,从一月一批缩短到半月一批,最后改成十天一轮。原有罂粟田的产量渐渐跟不上订单需求,宋达只能下令新开荒地扩大种植面积,乃温带着村民整日在田间劳作,漫山遍野的罂粟花次第开放,红粉白三色交织,铺成一片艳丽却致命的花海。宋达行走在花海之中,心里莫名一阵空虚,曾经在太省亲眼见过吸毒之人形容枯槁、颓废沉沦的模样,如今自己却靠着种植罂粟立身求生,说不清是世道逼迫,还是逃不开的宿命。
安稳的贸易格局没能瞒住太久,一天夜里查那紧急带回消息,老周已经打探到我们和泰国商人差猜私下合作,火气很大,扬言要专程过来面谈。宋达独坐棚内望着晃动的煤油灯火,心里对老周这个人看得通透,当初互相借力是因为彼此有利用价值,如今甩开旧的渠道另寻出路,也就等于触碰了老周的利益底线。在金三角,工具一旦脱离掌控,就会变成对手。
“让他来谈就好,谈得拢就维持分寸,谈不拢就只能各凭本事。”宋达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,语气平静地做出决定。
林野浩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宋达的背影,一路走来,宋达骨子里刚烈执拗的性子从来没变过。只是越待在这片丛林里,他越明白,挺直腰杆活着远比低头妥协更累,要扛起枪、粮草、全村人的性命,每一步都要踩着风险往前走,一旦扛不住,整支队伍就会瞬间崩塌。
此刻小勐拉的赌场包厢里,老周端着烈酒坐在沙发上,对面坐着幕后的金老板。听完宋达私自开辟新交易线的消息,老周嘴角勾起一抹冷意:“宋达现在胆子越来越大,翅膀硬了就想着脱离圈子,金三角里但凡急于单飞的人,最后都摔得很惨。”
金老板轻笑一声,追问他接下来的打算。老周仰头喝尽杯中烈酒,眼底满是算计:“不用急着动手打压,任由他往前冲,飞得越高,心里的底气就越足,等他膨胀到忽略风险的时候,我们再出手收网。到时候他走投无路,才会明白谁才是真正握得住局面的人。”说完又给自己满上一杯烈酒,辛辣的酒液灼烧喉咙,在他看来,够狠、够隐忍,才能在这片无序的土地上一直坐稳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