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拉锯谈判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,会场没有设在戒备森严的鹰愁涧城堡,而是选在孟平镇外围一座隶属丹泰势力范围的村寨竹楼之内。各路势力尽数到场,察颂随身带着副官,老周带上了出谋划策的军师,丹泰麾下参谋一同列席,还有几名盘踞周边的小股头目挤在屋内,模样像一群围在一起等候分食的野犬。宋达这边只带来林野浩与王飞,三人三杆枪,安安静静坐在角落,极少开口,该摊开的条件早已摆明,多余的争辩没有任何意义。
谈判首日敲定地界划分。察颂开口索要北部二十公里山林,一口咬定这片区域是其祖上传承的属地;老周盯住南边整条货运要道,声称自己经营这条线路十几年,根基不容旁人插手;丹泰则执意吞并东侧连片村落,将其划归政府军管控范围。几方各执一词,互不相让,席间争吵不断,拍桌对峙,险些当场爆发冲突。等到众人争执得筋疲力尽,宋达才缓缓起身,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方开口定局。
“北部山林划归察颂,南边运输通道交给老周,东侧村落划给丹泰,西侧整片河谷留作我的属地。地图中间划定一片缓冲区域,归各方共用,任何人不得私自圈占、武力抢占,谁率先破坏约定,其余几家联手一同讨伐。”他话音低沉,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察颂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,老周对上宋达冰冷的眼神选择沉默,丹泰脑海里浮现出城堡上一字排开的重炮,也收起了反驳的念头。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宋达不是在协商,而是下达最终通告,愿意遵从就能维持局面,执意开战根本没有胜算。
第二天的议题围绕交易规则展开,差猜也赶到会场,依旧独坐角落。商人只看重生意盈亏,地界格局敲定之后,整条贸易线路才能理顺。几方定下货运路线:察颂的货品向北流通,老周掌控南线运输,丹泰主营东侧商路,宋达依托河谷守住西线通道,各方各行其道,不许半路截货、争抢客源。同时统一对外出货价格,严禁恶意压价倾销,也不准擅自哄抬物价,一旦触碰底线,就等同于撕破盟约,将遭到集体制裁。察颂心里打起了算盘,他手里的货品品质偏弱,统一定价很难拉开利润,便想着暗中降价走量。宋达直直看向他,一语点破要害:“你率先压价,其他人只能跟着降价,到最后所有人都赚不到利润。没有钱就添置不了武器,守不住现有地盘,到头来只会一无所有,你确定要开这个头?”
察颂瞬间打消了念头,他明白这种短视的举动等同于自寻死路,为了活下去,只能遵守定价规矩。
第三天,宋达拿出整套约束各方的三条核心铁律。第一条,各自固守划定疆域,严禁越界活动,越界等同于主动挑衅,直接启动开战预案;第二条,专心经营自身生意,不准劫掠他人商队、截断别人财路,断人财路视同结下死仇,必须以命抵冲突;第三条,严加管束手下人员,不许在属地内滋生事端,局部动乱一旦扩散,会牵连所有势力,届时各方会联手出手整顿肇事一方。规矩条文不多,每一条都带着生死威慑。察颂听完冷笑一声:“宋达,你定下的规矩,比当年坤沙定下的还要严苛。”宋达淡淡回视:“在金三角,心慈手软根本活不下去,混迹这么多年,你应该比谁都懂这个道理。”
察颂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,不得不承认宋达的狠劲远超自己。对方敢倾尽财力修筑堡垒、配齐重火力,又能用强硬的规则捆绑所有势力,硬碰硬没有半点胜算,唯有隐忍守约,才能保住现有的一切。
谈判最终落定,四方当场拟定协议,签字按手印、加盖印信。察颂带着划分好的地盘和贸易权限率先离场,老周守住运输要道抽身离开,丹泰拿到东侧村落,也算保全了军方颜面,差猜敲定稳定的供货渠道之后也动身赶路。喧闹的竹楼里只剩下宋达、林野浩、王飞三人,安静地坐在地上一言不发。天色临近黄昏,夕阳斜斜透过木窗落在地图上,一道道地界红线刺眼夺目,宛如凝固的血迹。
“宋哥,你觉得他们真的会安分守己遵守协议吗?”林野浩率先开口发问。
宋达久久盯着桌上的地图,语气十分冷静:“不会。金三角里死守规矩的人大多已经埋在深山里,肆意打破规矩的人同样难逃劫难,所有人都在赌,只是看谁先忍不住率先出手。”
王飞猛地站起身:“既然明知道协议约束不住他们,我们费尽心力谈判定规矩还有什么意义?”
宋达跟着起身:“用处就在于占据名分。定下规矩,谁先越界谁就是理亏的一方,我们动手反击就师出有名。仗打得有理,我们才能站稳脚跟活下去,一边自保一边等待时机,守住归乡的念想。”
他迈步走出竹楼,夜幕缓缓笼罩山野,天上星星次第亮起,一颗颗格外明亮。思绪不自觉飘回太省的岁月,那些平淡安稳的日子终究再也回不去,眼下唯一的执念就是活下去,守牢城堡,护住身边所有人,再漫长的等待也要坚持下去。
一行人赶路至次日才回到鹰愁涧,张九早早守在堡门等候,看见宋达归来轻声问道:“谈判结束了?”
“结束了。”
“最后敲定了哪些东西?”
“划好了地盘,理顺了生意,定下了三方都要遵守的规矩。”
张九留意到他面色沉闷,眼底没有半点神采,心里清楚宋达心里根本不信一纸协议。金三角从来不会靠条约维持和平,可有规矩摆在台面上,就有对峙的依据,不至于被动挨打。她伸手握住宋达的手:“一路奔波累坏了吧,我做好了饭菜,吃完早点歇息。”
宋达紧紧攥住她的手掌,低声说道:“身体不累,只是心里又想起太县、太市,想起从前的日子。”
张九轻轻靠在他肩头:“我也日夜惦念,只要我们稳住局面,早晚能回去。”
宋达嘴角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:“你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。”
“因为这不是空话,是我们心里实实在在的盼头。”张九眉眼间漾开一抹轻柔的笑意。
两人回到堡内吃完饭休整歇息,天还未破晓,宋达便登上城墙巡视。残月斜挂在悬崖上空,清冷的白光像一面铜镜,映照出地图上那些看似安稳的界线。他心里十分清楚,纸上画出来的地界脆弱不堪,狂风一吹、人脚一踩、雨水一冲,就会变得模糊不清。想要守住地盘,不能只依靠协议,必须在自己的疆域里扎下稳固的根基。
他随即开始部署全盘建设,在河谷属地深耕固本:安排乃温带人开垦田地,大面积种植水稻、玉米、红薯,保障粮草自给;交由向北牵头拓宽道路、架设桥梁、开凿灌溉水渠,打通内部命脉;让林野浩牵头筹建简易学堂、战地诊所、集市商铺,稳住属地民生;王飞带队驻守边境哨卡,全天候巡逻警戒,紧盯越界动向,用武力捍卫条约底线;查那专职外派侦查,紧盯察颂、老周、丹泰三方动向,一旦出现越界、抢生意、暗中谋划动乱的苗头,第一时间传回消息,随即果断出手镇压,以战止乱。
表面上察颂、老周、丹泰都安分守己,各自守着地盘耕作经商,金三角再度陷入死寂一般的平静。宋达始终保持高度警惕,他清楚这份安宁只是暗流涌动的伪装,随时会被突如其来的阴谋撕碎,松懈就等于自取灭亡。他依旧每日在城堡各处巡查,督查农田耕作、道路施工、学堂建设、岗哨布防,凡事务求扎实稳妥,哪里环节疏漏就立刻整改,哪里防御薄弱就抓紧补强。他时常告诫手下,在这里田地荒废会断口粮,道路不通会断退路,后勤缺位会断底气,哨岗松懈会断性命,生存的每一环都容不得半点马虎。
一天夜里,查那神色慌张地赶回城堡,关好房门压低声音汇报:“宋哥,察颂和老周悄悄在边境密林碰面,两人孤身赴会,不带随从武器,密谈了很长一段时间,谈话内容暂时打探不到。”
宋达伫立窗前,望着漆黑无星月的夜色,心里已经猜出大概。两人避开所有人私下会晤,无非是在盘算如何撕破协议,谋划越界占地、抢夺商路、制造事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