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镇的春天,总是来得格外迟缓。
三月的风从镇东头的烂尾楼灌下来,裹着建筑垃圾的尘土与下水道翻涌的腐臭,扑在脸上时,像块浸了冰的糙布,刮得生疼。林野浩缩了缩脖子,校服拉链坏了一星期,他妈说等发工资给他换新,可他心里明镜似的——那点钱早算进了下个月的房租窟窿里。
他低着头往学校挪,书包带子勒在肩头,勒出一道泛红的浅痕,磨得皮肉发紧。
“哟,林野浩!”
声音从身后钻过来,像根冷针戳破寂静。林野浩脊背瞬间僵成石板,脚底下没敢停,反倒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子。
“叫你呢,聋了?”
三个人影追上来堵在身前,为首的王坤比他高一届,白球鞋鞋面沾着泥点,鞋边还蹭着块没洗干净的油渍——大概又是在网吧熬了通宵。他一把薅住林野浩的书包带,人被拽得踉跄,后退两步撞在斑驳的墙面上,墙皮簌簌掉在他后颈。
“跑什么?看见哥几个不知道打个招呼?”王坤晃了晃手里的书包带,指节捏得发白。
林野浩站稳,眼睛钉在地面的裂缝上。风卷着尘土吹进眼里,他没眨,只觉得酸涩。
“我问你话呢。”王坤推了他一把,掌心的老茧蹭过他的胳膊,力道不重,却像块烙铁烫在皮肤上。
“坤哥。”声音压得极低,混着尘土的味道,几乎贴地。
“大点声!嘴里含着屎了?”
“坤哥。”这一声抖了抖,像风中残叶。
王坤咧嘴笑,转头冲跟班挤眼:“听见没?乖得很。”他又转回来,上下打量林野浩,目光从发白的校服领口滑到磨破的裤脚,“身上有钱没?”
林野浩手指蜷成拳,掌心攥着早上妈妈给的十块钱——那是中午买碗面的指望。他慢慢把手插进兜,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,指节泛白,摇了摇头。
“没钱?”王坤眯起眼,唾沫星子喷在林野浩脸上,“昨天我瞅见你妈在菜市场拎块肉回来,家都能吃起肉了,你跟我说没钱?”
“那是买给……”话没说完,巴掌就扇在脸上。
不重,却脆生生地响,像鞭炮炸在寂静里。左脸颊瞬间烧起来,麻意顺着神经往耳根爬。林野浩没动,手垂在身侧,连抬都不敢抬——他太清楚抬手的后果,那只会换来更狠的拳打脚踢。
“少废话,掏出来。”王坤的手伸到他眼前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
林野浩慢慢摊开掌心,十块钱皱成了团,被汗浸得发潮。王坤一把抓过去,塞进裤兜,拍了拍:“行了,滚蛋。明天记得带二十,听见没?”
林野浩没应声,低着头转身就走。身后传来哄笑声,混着那句“这怂真没劲”,像石子砸在心上。他脚步顿了半秒,又加快,风裹着笑声追在身后,甩都甩不掉。
太镇中学挤在镇子最东边,小学部和初中部窝在一个破院子里。林野浩读初二三班,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最西头,是个被老师遗忘的角落。
他跨进教室时,早读还没开始,乱糟糟的像个菜市场。几个男生围在最后一排,挤眉弄眼地看什么,笑得震天响。林野浩从他们身边过,那群人突然噤声,下一秒爆发出更疯的笑声。
“野浩。”第三排传来细弱的声音,是谢欣,他小学同学,也是班里唯一肯跟他说话的女生。“你脸怎么了?”
林野浩下意识偏头,用发梢遮住泛红的脸颊:“没事,磕的。” 谢欣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终究还是抿紧嘴转了回去。林野浩看见她耳尖红了,像落了点碎霞。
他走到自己的座位——最后一排靠窗,紧挨着垃圾桶,塑料桶里的剩菜汤飘着油花,飘出酸馊味。这是班主任张丽华安排的,说他成绩差,坐后面不耽误别人。可他初一刚进来时成绩明明是中等,只因他妈来交学费时穿了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在校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敢进办公室,从那天起,他就被钉在了这个角落。
坐下后,他掏出语文书翻到昨日的课文。书页上有块黄渍,是妈妈做饭时溅的菜汤,他用橡皮擦过,擦出一片毛糙的褶皱,像他皱巴巴的日子。
“林野浩。”
他抬头,看见张丽华站在教室门口,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小卷头发,粉底涂得浮在脸上,嘴角永远向下撇着,像挂着根秤砣。
“出来一下。”
林野浩合上书,在全班的注视中走出去。身后传来窃窃私语:“又挨训了?”“可不是,欠收拾。”有人嗤笑,声音尖得像针。
走廊里,张丽华抱着胳膊,居高临下地看他,眼里全是嫌恶:“昨天放学,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?”
林野浩一愣: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张丽华的声音突然尖起来,刺破走廊的安静,“人家家长都打到学校了,说你打他家孩子,你还敢抵赖?”
林野浩心里一沉——是王坤。
“老师,我没打人,是王坤他……”
“王坤?”张丽华打断他,语气里满是不屑,“人家王坤成绩是不好,但从来不给学校惹事。你呢?你什么德行自己不清楚?家里什么光景自己没数?还想跟人家比?”
话像石子,一颗一颗砸在他心口。林野浩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行了,下午交份检讨过来。”张丽华转身要走,又猛地回头,眼神像刀子,“别指望我帮你遮掩,你自己什么样心里有数。再惹事,直接叫你妈来学校。”
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,咚咚咚,一声比一声重,砸得他心口发闷。他站在原地,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却暖不透骨子里的冷。
中午放学,他没去食堂。那十块钱早被王坤抢了去,他没地方去。回到教室,从书包里摸出个塑料袋,里面是妈妈早上塞给他的两个冷馒头,硬得像石头。
他掰了一块,慢慢嚼着,没什么味道,只觉得噎得慌。窗外操场上有人打球,喊声、笑声传过来,热热闹闹的,像另一个世界。他盯着课本上的公式,那些字符晃来晃去,怎么都看不明白。
“林野浩。”
熟悉的声音响起,他回头,看见谢欣站在教室门口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犹豫了一下,快步走进来,把袋子放在他桌上。热气从袋口飘出来,裹着面香。
“我妈做的包子,多了几个,你尝尝。”
林野浩低头,看见三个白白胖胖的包子,还冒着热气,像团小小的暖光。
“不用,我有吃的。”他举起手里的馒头,硬邦邦的,沾着点尘土。
谢欣没说话,只看了他一眼,转身就跑,跑的时候耳尖还是红的。
林野浩看着桌上的包子,又看看手里的馒头,坐了很久。风从窗户缝钻进来,吹得包子皮晃了晃,他终究还是没动。
下午的课他一句都没听进去,脑袋里乱成一团——王坤的巴掌、张丽华的话、妈妈晚上缝衣服的侧影,灯光里她瘦得突出的颧骨,手指上缠着的创可贴,针线一上一下,慢得像在熬日子。
放学铃响的时候,他没急着走。把书收进书包,动作慢得离谱,直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他不想走那条路,不想遇见王坤,不想再挨那记耳光。
可路总得走,家总得回。
他下楼,穿过空荡荡的操场,走出校门。太镇的主街只有一条,从学校往西走二十分钟,穿过乱糟糟的菜市场,再拐进窄巷子,就是他家的出租屋。
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拖在地上,像条甩不掉的尾巴。走到菜市场路口时,他突然停住了。
王坤三个人堵在路中间,脚边扔着几个烟蒂,看见他来,咧嘴笑,露出黄牙。
“哟,还挺准时。”
林野浩站住,握着书包带的手越收越紧,指节泛青,又慢慢松开。
“过来。”王坤勾勾手指,眼神里满是戏谑。
林野浩没动。
王坤脸色一沉,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用脚碾得粉碎:“我他妈让你过来,聋了?”
林野浩还是没动,心脏狂跳,快得要炸开胸腔。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——围上来的拳头,推搡的力道,翻乱的书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