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浩走进教室时,全班的目光都齐刷刷钉在他脸上。
那些伤太刺眼了——裂开的嘴角、肿成核桃的半边脸、眼皮上那道暗红色的淤青。
他低着头,穿过整片异样的视线,像穿过一道道无形的墙,走到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上。
坐下,书包翻开。
谢欣的笔记本还躺在最底层。他翻开看了一眼,工整的字迹眼前一晃,又飞快合上。
脑子里,只剩下那件事。
一上午,安静得可怕。
下课铃响,周海从他桌边经过,猛地停下。
那一眼,很复杂。
不是同情,不是幸灾乐祸,而是一种……说不清的阴沉,像藏着什么即将爆开的秘密。
周海没说话,走了。
中午,他没去食堂。
坐在教室里,从书包里掏出干硬的馒头,慢慢啃。
每嚼一口,嘴角的伤口就牵扯一下,疼得他五官扭曲。可他忍着,一口一口咽下去,仿佛这样就能压住心里的那股慌乱。
门忽然被推开。
谢欣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饭盒。
她走到他桌边,放下,声音轻轻的:“给你。”
林野浩愣住。
“我自己做的。”谢欣躲开他的目光,“比馒头有营养。”
林野浩抬头。
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眼睛红红的,明显刚哭过。
“谢欣……”
“你吃吧。”她打断他,转身就跑,像怕被人抓住什么心事。
林野浩看着那个饭盒,很久没动。
打开,米饭热气腾腾,配着几小块肉。
他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菜有点咸,却咸得让人想哭。
他觉得,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饭。
下午放学,他没回家,拐向了烂尾楼。
走到半路,脚步猛地一顿。
前面墙边靠着几个人,烟味弥漫。
是昨天打他的那些人。为首的那个叼着烟,脸上挂着恶意的笑。
“哟,小子,还敢出来?”那人吐了口烟圈,“昨天打得不够爽是吧?”
林野浩手死死攥紧书包带,指节发白。
书包里,钢管冰冷,匕首硌手。可他清楚——他一个人,打不过这七八个人。
转身想跑。
身后,又冲出来两个人,直接堵住了退路。
他又被围住了。
“小子。”为首的走上前,踩住他的影子,“昨天跟你说了,别往烂尾楼跑,听不懂人话?”
林野浩咬着唇,不说话。
“今天再给你个教训。”他把烟头碾灭,挥挥手,“让他长长记性。”
人群猛地扑上。
林野浩伸手去抓钢管,可手刚伸进去,就被人一把抓住手腕,使劲一掰。
“哐当”一声。
钢管掉在地上,被人一脚踢进沟里。
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来。
他死死护住头,蜷缩成一团,疼得在地上发抖。
“让你他妈不听话!”
“让你他妈跟着宋达混!”
每一拳,都带着淬了毒的恶意。
忽然——
“嗷——”一声惨叫。
拳头停了。
林野浩睁开眼,看见一个人影猛地冲进人群,一脚直接踹飞了那个正踩着他头的人。
是宋达。
宋达腰上缠着绷带,伤口未愈,可动作快得像风。
他手里握着一根钢管,见人就砸,每一棍都砸在关节、膝盖上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“宋达!”
人群慌了,转身就跑,作鸟兽散。
宋达没追,扔下钢管,蹲下来,看着躺在地上的林野浩。
林野浩满脸是血,却突然笑了。
“宋哥……”他哑着嗓子,“你来了。”
宋达看着他,眼里布满血丝,那是怒火压不住的样子。
“起来。”
林野浩想撑着站起来,腿软得像面条。
宋达一把扶住他,架起他的胳膊: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
宋达扶着他,一步一步往烂尾楼走。
走到烂尾楼时,天已经黑了。
张彪他们看见林野浩的惨样,脸色都变了。
“操!”张彪骂了一声,“这群杂碎,真当老子好欺负?”
宋达没说话,扶着林野浩坐下,让人拿来药箱。
他亲自给林野浩擦药,动作难得的轻柔,和平时那个狠戾的男人判若两人。
林野浩看着他,忽然问:“宋哥,你的伤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宋达抽了口烟,眼神沉沉,“明天,我去找王飞。”
林野浩一愣:“不是后天吗?”
“改明天了。”宋达碾灭烟头,“他敢动我的人两次,我就让他知道——动我的人,是什么下场。”
林野浩站起来,走过去,抓住他的胳膊:“宋哥,我跟你去。”
宋达回头。
“你伤成这样,去什么去?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林野浩盯着他,“你答应过我的,生死一起。”
宋达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笑了,笑容里有一种兄弟间的默契:“行,那就一起去。”
那天晚上,林野浩到家时,已经快十点了。
父母坐在灶台边,灯没开,就那么坐着,像两尊雕塑。
看见他进来,看见脸上的新伤,母亲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:“野浩……”
“妈,我没事。”
父亲站起来,走过来,看着他,目光沉重:“又挨打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宋达呢?”
“他来了,救了我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握住他的肩膀,力道很稳:“野浩,明天,你是不是要跟他去太县?”
林野浩愣住:“爸,你怎么知道?”
父亲叹了口气:“太镇就这么大,消息传得快。有人说了,宋达明天一早,要去太县。”
林野浩没说话。
父亲看着他,忽然松开手,轻声说:“爸不拦你。但你记住——活着回来。”
林野浩看着父亲,眼眶一酸,差点落泪。
“爸……”
“你妈这儿有我。”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放心去。”
他转头看母亲。
母亲坐在床边,眼泪流了一脸,却没有说话,只是那样看着他。
那一刻,林野浩觉得,自己拥有这世上最好的父母。
那晚,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那片像癞蛤蟆一样的水渍。
他看着它,忽然笑了。
明天。
明天,他就要去太县了。
他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。
但他知道,有些路,一旦踏上,就再也没有回头路。
第二天一早。
母亲做好了早饭,一口没动,坐在旁边看着他。
林野浩吃了两碗饭,把肉都夹给了母亲。
穿上衣服,背上书包。
书包里装着钢管、匕首,还有谢欣给他的那个笔记本。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母亲背对着他,在灶台边洗碗,肩膀微微耸动。
父亲站在门口,看着他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爸,我走了。”
父亲点点头。
林野浩转身,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。
走到烂尾楼时,宋达已经在那儿了。
黑色夹克,腰上缠着绷带,精神却很足。
张彪和几个兄弟站在旁边,神色凝重。
看见他来,宋达点点头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宋达看着他,忽然问:“怕吗?”
林野浩沉默了一下,老实回答:“怕。”
宋达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怕就对了。只有怕,才知道该怎么活。走吧。”
他们上了车。
面包车发动,一路驶向太县方向。
林野浩靠在车窗上,看着太镇的轮廓在身后慢慢远去。
他不知道,还能不能回来。
但他知道,有些路,必须走。
车子开了很久,很久。
田野、村庄、光秃秃的树干,一一从眼前掠过。
“宋哥。”林野浩忽然开口,“王飞会守信吗?”
宋达看向他,沉默了一会儿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