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三被放走之后,林野浩以为这件事,就算翻篇了。
可没过几天,整个太镇都传开了——宋达抓了刘三,又平平安安放了回去,连根头发都没动。
有人说,宋达心软了,胆子小了,镇不住场子了。
也有人说,宋达这是在立规矩,放人,比杀人更狠。
林野浩分不清哪种说法是真的,他只看见,这几天来烂尾楼的人,明显多了。
有些是生面孔,远远站着观望,不敢靠近;有些是老油条,凑上来递烟送酒,一口一个“宋哥”“彪哥”,拼命套近乎。
“宋哥现在名声大了。”张彪拍着他的肩说,“太镇这些混子,都想过来拜码头。”
林野浩不懂什么叫拜码头,但他看得出来,宋达的地位,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那天下午,他放学赶到烂尾楼,一眼就看见空地上停着一辆车。
不是张彪那辆破面包车,而是一辆黑色轿车,擦得锃亮,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车旁站着几个人,清一色深色衣服,戴着墨镜,气场压人,一看就不是普通混混。
林野浩走过去,看见宋达正和一个男人说话。
那人四十多岁,光头,脖子上挂着粗重的金链,满脸横肉,眼神凶戾——是太镇西边的混混头子,外号黑狗,手里握着几家赌场,手下几十号人,是真正的地头蛇。
黑狗看见林野浩,目光立刻扫了过来,上下打量,像在掂量一件东西。
“这就是你那个小兄弟?”
宋达淡淡点头。
黑狗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行,小伙子看着不错。”
他伸出手。
林野浩伸手握住。
黑狗的力道极大,比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狠,明显是在故意试他的底气。林野浩咬着牙,一声不吭,硬扛了下来。
黑狗松开手,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更浓: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转向宋达,收了笑,语气沉了下来:“宋达,我今天来,是跟你谈件正事。”
宋达看着他:“说。”
黑狗扫了一眼四周,压低声音:“王飞那边,又派人来了。”
林野浩的心猛地一紧。
“他想挑唆我跟你对着干,把太镇一分为二,一家占一半,坐山观虎斗。”
宋达依旧没说话。
黑狗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:“我没答应。”
他往前一步,眼神锐利:“我黑狗在太镇混了二十年,什么人没见过?王飞那点心思,我一清二楚。他就是想让我们内斗,自己坐收渔利。”
“我不傻。”
宋达终于开口:“那你今天来,想干什么?”
黑狗看着他,一字一顿:“我想跟你合作。”
林野浩怔住了。
合作?
“太镇就这么大,你我各守一边,井水不犯河水。王飞敢来挑事,我们一起对付他。你觉得怎么样?”
宋达沉默片刻,缓缓伸出手。
黑狗用力握住。
两人没有多余的话,只这一握,便算定下了约定。
黑狗上车离开。林野浩站在原地,望着车影消失,才轻声问:“宋哥,你信他吗?”
宋达看着他,反问:“你信吗?”
林野浩想都没想,摇了摇头:“不信。”
宋达笑了:“不信就对了。”
他转身往楼里走:“走吧,今天教你点真东西。”
那天晚上,林野浩练到很晚。
结束后,他坐在火堆旁,心里反复琢磨黑狗的话。
王飞又动手了。
想挑唆黑狗和宋达互斗。
黑狗没上钩,反而跑来谈合作。
这世道,真比他想象的复杂太多。
第二天上学,他刚走到走廊,就看见王坤正和几个人说话。看见他来,那几个人立刻散开,王坤主动走了过来。
“林野浩。”
林野浩停下脚步。
王坤的表情有些奇怪,不像讨好,也不像畏惧,更像是一种莫名的提醒:“听说黑狗去找宋达了?”
林野浩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王坤没回答,只丢下一句:“黑狗那人,信不得。”
林野浩看着他:“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?”
王坤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中午吃饭,谢欣蹲在他身边,小声问:“王坤今天跟你说什么了?”
林野浩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谢欣想了想,轻声道:“他好像……是在帮你。”
“是真心的吗?”
林野浩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下午放学,他直奔烂尾楼。
宋达不在,只有张彪几个人在。
“宋哥呢?”
“出去了,”张彪道,“黑狗请吃饭。”
林野浩的心瞬间提了起来:“他一个人去的?”
张彪点头:“一个人。”
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他想起王坤的话——黑狗那人,信不得。
万一这是鸿门宴,万一黑狗反水了呢?
“彪哥,”林野浩抬头,眼神坚定,“我要过去。”
张彪愣了一下,看着他紧绷的脸,沉默几秒,站起身:“走。”
他们开车直奔镇西黑狗的赌场。
门口有人拦着:“干什么的?”
“找宋达。”张彪沉声道。
那人进去通报,片刻后出来,抬手放行。
穿过喧闹的赌场,最里面一间包间门开着,里面传来说笑的声音。
林野浩推门进去,一眼就看见宋达和黑狗相对而坐,桌上摆着酒菜,气氛看着并不紧张。
看见他进来,宋达微微一怔:“你怎么来了?”
黑狗瞥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:“这小子,是来护着你的?”
宋达笑了:“行了,过来坐。”
林野浩走到宋达身边坐下。
黑狗看着他,忽然开口:“小子,你叫什么?”
“林野浩。”
“林野浩……”黑狗点点头,“我记住了。”
他端起酒杯:“来,喝一个。”
林野浩看向宋达,见他微微点头,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酒很烈,呛得他喉咙发疼,他硬生生忍住,咽了下去。
黑狗大笑:“行,有胆量。”
那一晚,他们坐到很晚才离开。
出门时,黑狗送到门口,拍着宋达的肩:“今天说的话,算数。以后太镇的事,咱们一起扛。”
上车后,林野浩忍不住问:“宋哥,你真信他?”
宋达望着窗外,沉默片刻,淡淡道:“信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他现在不想跟我打,是真的。”宋达回头看他,“以后会不会变,谁也说不准。”
林野浩没再追问。
车子开到巷子口,他下车,站在原地看着车远去。
他又想起王坤那句——黑狗那人,信不得。
可宋达说,信一半。
一半,好像就够了。
他转身往家走,刚到门口,脚步猛地顿住。
一个人影靠在墙边,正抽着烟。
是黑狗。
林野浩瞬间绷紧了身体。
黑狗看见他,笑了笑,语气平静:“小子,别紧张,我不是来找麻烦的。”
“那你想干什么?”
黑狗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慢慢走到他面前。
“我来跟你说一句话。”
他看着林野浩,眼神里少了几分凶戾,多了几分少见的认真:“宋达那个人,我服。”
林野浩愣住。
“二十年了,我在太镇没见过他这样的人。敢一个人来赴约,敢跟我平起平坐喝酒,敢把我当人看。”
他抬手,轻轻拍了拍林野浩的肩。
“你跟着他,有出息。”
说完,黑狗转身,一步步消失在沉沉夜色里。
林野浩站在原地,望着那条空无一人的小巷,久久没有动。
风轻轻吹过,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又看懂了这个世界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