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浩发现,自从王飞的人来过之后,宋达变得越来越忙。
以前他来烂尾楼,宋达总在,要么教他打拳,要么跟张彪、向北闲聊。现在他来,宋达常常不在,问起时,张彪只说一句:“宋哥出去办事了。”
办什么事,没人细说。
他也不问。
那天下午放学,他照常去烂尾楼。宋达不在,只有张彪和几个兄弟在抽烟。
张彪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今天带你出去转转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镇上。”
他们上了车,缓缓开在太镇的街道上。张彪一边开车,一边随手给他指认。
“那家餐馆,现在是咱们罩着的,每个月八百,有事我们出面。”
“那家理发店,六百。”
“修车铺老周那儿,五百。人不错,上次你还帮过他儿子。”
林野浩望着窗外那些熟悉的店铺,心里升起一种陌生又沉重的感觉。
这些他路过无数次的地方,如今都和“咱们”绑在了一起。
车子开到一条窄巷口停下。
“下车。”
巷子深、暗、窄,两边是破旧的平房。走到最里头,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。张彪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,一个年轻人探出头,看见张彪,立刻恭敬地让开:“彪哥。”
院子里堆着杂物,几个年轻人蹲在墙根抽烟,一见张彪,全都慌忙站起。
“钱呢?”张彪开口就问。
一个人赶紧掏出一沓钱递上来:“彪哥,这个月的,两千。”
张彪数了数,揣进兜里:“行,下个月准时。”
说完转身要走,脚步忽然一顿,回头看向那几个人,语气冷了下来:“听说你们最近在街上挺横?”
几个人脸色瞬间发白。
“没……没有啊彪哥……”
张彪走回去,站在领头那人面前:“没有?那怎么有人说,你们在私自收保护费?”
那人腿都软了:“我们……就是跟几个外地人要点烟钱……”
啪——
一声脆响,巴掌狠狠扇在脸上。
那人捂着脸,踉跄着后退几步,不敢吭声。
“要点烟钱?”张彪眼神冰冷,“太镇的规矩,你听不懂?”
所有人都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张彪一字一顿:“从今天起,太镇能收保护费的,只有宋哥的人。你们老老实实待着,再敢在外边惹事,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带着林野浩离开。
上车后,林野浩才轻声问:“那些人是谁?”
“以前跟着黑狗的。”张彪发动车子,“黑狗归顺宋哥后,他们没了靠山,就在街上瞎混。”
“你刚才打他,是因为乱收钱?”
张彪看了他一眼,语气沉了几分:“不是,是因为他们坏了规矩。”
“宋哥定的规矩,太镇只有我们能管。其他人伸手,就是破规矩。”
林野浩默默点头。
回到烂尾楼时,天已经黑了。
宋达刚回来,正和向北说话。看见他们,招了招手。
张彪把那两千块递过去:“这个月的。”
宋达接过,随手收好,目光落在林野浩身上:“今天跟着张彪出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?”
林野浩把刚才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。
宋达听完,问:“你觉得张彪做得对吗?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坏了规矩。”
宋达笑了,眼神里带着几分认可:“行,有进步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林野浩面前,语气认真而沉重:
“你记住,这世上什么都能缺,就是不能缺规矩。没规矩,天下大乱;有规矩,再乱的地方,也能稳住。”
林野浩静静听着,心里那些模糊的东西,一点点清晰起来。
原来这就是江湖。
不是打打杀杀,不是快意恩仇。
是规矩,是利益,是谁说了算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他躺在床上,反复想着白天的一切。
交钱的店铺、蹲在墙角的混混、张彪那一巴掌、宋达说的规矩。
他忽然彻底明白了。
这就是江湖。
他翻了个身,望着天花板上那只常年不变的癞蛤蟆水渍。
忽然觉得,它趴在这里这么多年,是不是也在守着属于它的、沉默的规矩。
第二天上学,林野浩一进教室,心就沉了一下。
谢欣的座位是空的。
他走过去,问旁边的女生:“谢欣呢?”
“请假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林野浩回到自己座位,心里莫名不安。
一整个上午,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。
中午吃饭,他一个人蹲在角落啃馒头。
谢欣不在,连食堂都显得冷清无比。
下午放学,他走出校门,没有看见张彪那辆熟悉的面包车。
他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,依旧没人来。
正要转身去烂尾楼,一个身影气喘吁吁地朝他冲过来。
是张彪手下的小兄弟,小武。
小武脸色惨白,跑到他面前,几乎是喊出来的:
“林野浩,出事了!”
林野浩的心猛地一紧,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。
“什么事?”
小武抬起头,声音发颤,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,扎进他的耳朵里:
“谢欣……被人带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