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考考试这天，林野浩起得格外早。
天刚蒙蒙亮，他就轻手轻脚下了床。父亲已经赶去工地，母亲李桂芳正守在灶台边忙活，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米香。
“怎么起这么早？”母亲回头看他，眼里带着几分诧异。
“今天考试。”
李桂芳先是一怔，随即连忙拿起碗筷，麻利地给他盛上一碗热粥，又磕了两个鸡蛋进去，蛋黄还是软软的溏心。
“多吃点，吃饱了脑子才灵光。”她站在一旁，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。
林野浩低头小口喝着粥，金黄的蛋液混在温热的白粥里，暖得从舌尖一直滑到心底。
母亲沉默看了他片刻，忽然轻声开口：“野浩，你要是真能考上高中，妈就是砸锅卖铁，也供你读。”
这句话，父亲前几天也说过。林野浩鼻尖微微发酸，低声应道：“妈，我知道了。”
匆匆吃完饭，他背上书包走出家门。
巷子口早已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谢欣穿着干净的校服，背着书包，安安静静等在那里。看见他出来，姑娘立刻弯起眼睛笑了：“走吧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，空气凉润清新，行人寥寥，只有街边早点摊的蒸笼腾起阵阵白雾。
“复习得怎么样了？”谢欣侧头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‘还行’是多行？”她故意逗他。
林野浩认真想了想，低声说：“数学，应该能及格。”
谢欣的眼睛瞬间亮了，语气里满是欣喜：“真的？那进步太大了！”
他没再多说。从前他的数学从来都是不及格的边缘徘徊，这一次若真能跨过及格线，也算对得起这些天的埋头苦读，对得起她一笔一画整理的笔记。
走到校门口，两人停下脚步。谢欣认真看着他，轻声叮嘱：“林野浩，好好考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他点头。
谢欣笑了笑，转身走进校门。林野浩站在原地，望着她轻快的背影，才抬步走进校园。
考场设在教学楼三楼，是按平时成绩划分的——好学生集中在前几间，成绩靠后的则被安排在最后。林野浩不出意外地被分在最后一个考场，最后一排。
换作以前，他从不会在意坐在哪里，反正题目大多不会，坐哪儿都一样。可今天不一样，他心里揣着一点微弱却真切的期待。
他静静坐下，摆好母亲昨天特意花两块钱买的黑色水笔，笔杆握在手里，踏实又安稳。
考试铃声尖锐响起，第一场是语文。试卷发到手里，他先快速扫了一遍，目光定格在作文题上——《我的梦想》。
林野浩微微一怔。
我的梦想。
他曾经的梦想，不过是好好活着，不被欺负，不被看不起。可现在，他心里多了一个更清晰的念头。
他想起谢欣眼里的光，想起她坚定说要考太县一中的模样，提笔缓缓写下：我的梦想，是考上高中。
他写得很慢，一笔一画格外认真。写母亲在服装厂日复一日踩缝纫机的疲惫身影，写父亲在工地搬砖时湿透的后背，写那些年被人欺辱的灰暗日子，写宋达在烂尾楼陪他练拳、陪他看书的夜晚。写着写着，那些曾经觉得熬不过去的苦，好像都在笔尖慢慢淡了，只剩下一点温热的希望。
下午考数学，是他最没底的一科。卷子发下来，大部分题目依旧陌生，但有几道题格外眼熟——正是谢欣反复给他讲过的题型。他沉下心，先把会做的题一一答完，严格按照她教的步骤一步步演算，做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，确认没有写错。
剩下的时间，他盯着难题努力回忆课本内容，能想起的公式、步骤都尽量写上去，不肯轻易放弃任何一分。
收卷铃声响起时，他从容放下笔，心里第一次对考试有了底。
走出教学楼，天色已近黄昏。谢欣正站在门口等他，看见他出来，立刻迎上前：“考得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她弯眼笑了。
两人并肩走出校门，林野浩脚步忽然顿住。
张彪的车依旧停在老位置，可旁边多了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——是黑狗的车。谢欣显然也认出了那辆车，脚步轻轻一顿。
“没事，你先走吧。”林野浩低声说。
谢欣担忧地看了他一眼，轻轻点头，独自离开了。
他走过去，张彪从车窗里探出头，笑着招呼：“考完了？上车，宋哥在烂尾楼等你。”
车子驶进烂尾楼，黑狗的车早已停在那里，黑狗正站在一旁和宋达低声交谈。看见林野浩，黑狗脸上立刻堆起笑，大步走过来。
“小子，考完了？考得咋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
黑狗哈哈大笑，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行，有出息！我黑狗这辈子最佩服读书人，你要是真考上高中，我亲自请你吃大餐！”
不等林野浩反应，黑狗随手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，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：“拿着，考试辛苦，买点好吃的补补。”
林野浩连忙想推回去，黑狗却摆着手拒绝：“别客气，你是宋达的兄弟，就是我黑狗的兄弟。”
他攥着那个薄薄的红包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宋达在旁边淡淡开口：“收着吧。”
他才轻轻点头，把红包揣进了口袋。
那天晚上，黑狗在烂尾楼做东，烧鸡、烤串摆了一地，还搬来几箱啤酒。张彪等人喝得兴高采烈，黑狗也酒意渐浓，拉着宋达称兄道弟，聊得热火朝天。
林野浩坐在一旁，安安静静啃着鸡腿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，抬头看向宋达：“宋哥，你以前说的那个替你挡刀的兄弟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宋达沉默片刻，低声吐出两个字：“陈亮。”
林野浩默默记下这个名字。那个替宋达挡了三刀、离世十年的人。
那一刻，他忽然清晰地觉得，自己其实很幸运。还能安稳坐在这里，啃着热乎的鸡腿，身边有护着他的人，眼前有看得见的希望。
深夜回到家，林野浩躺在床上，一遍遍回想白天的事。
想起语文试卷上的作文，想起校门口谢欣温柔的等候，想起黑狗不由分说塞进手里的红包。他翻身从枕头下摸出那个红包，轻轻拆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五百块钱。
他猛地怔住。
五百块，是母亲在服装厂没日没夜踩十几天缝纫机才能挣到的钱。他轻轻把钱叠好，塞回红包，紧紧压在枕头底下。
第二天一早到学校，谢欣一见到他就压低声音问：“昨天那个穿黑衣服的人，是谁啊？”
“黑狗。”
谢欣脸色微微一变，显然听过这个名字：“就是镇西边的那个黑狗？”
林野浩点头。
谢欣望着他，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，却依旧坚定：“林野浩，你现在认识的人，越来越多了。”
“你怕吗？”他轻声问。
谢欣认真想了想，轻轻摇头，笑了：“不怕。你认识再多的人，你还是林野浩。”
一句话，让林野浩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暖意。
放学铃声响起，两人一起走出校门，张彪的车依旧等在路边。谢欣朝他挥挥手，转身走进巷子。
林野浩拉开车门坐进去，随口问道：“彪哥，今天什么安排？”
张彪发动车子，看了他一眼，笑容淡了几分：“今天宋哥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张彪目视前方，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凝重：“太县那边，来人了。”
林野浩的心猛地一紧。
又是太县。
那个谢欣向往的最好高中，那个王飞盘踞的地方，再一次，悄无声息地逼近了他的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