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浩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太县一中的。
只记得上车前,他妈站在巷子口,他爸拄着拐杖挨在她身侧,两道目光沉沉地黏在他身上,像两张浸了泪的旧网,兜住了他半只脚已经踏出去的背影。他冲他们用力挥了挥手,转身钻进车里,没敢再回头。
车子发动的瞬间,他整个人卸了力,后背死死贴在冰冷的座椅上,目光木然地扫过窗外。太镇的街景一帧帧往后退,人声嘈杂的菜市场、他读了九年的镇中学、荒在路边的烂尾楼,所有熟悉的光景都在离他远去。他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又执拗的念头:要是这车就这么一直开下去,永远不停,永远到不了太县,该多好。
可路总有尽头,车也总会到站。
他还是站在了太县一中的校门口。
抬眼望去,那扇高大厚重的铁门横在眼前,门楣上“太县一中”四个鎏金大字,曾是他熬了无数个深夜换来的荣光,曾是他觉得天底下最好看的四个字。可此刻,那笔画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眼球生疼。他深吸了一口混着尘土味的空气,像咽下一口碎玻璃,抬脚走了进去。
踏进教室的那一刻,所有喧闹骤然一停,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,像密密麻麻的针,扎得他皮肤发紧。他垂着头,把脸埋进领口的阴影里,快步挪到最后一排的座位,重重坐了下去。
同桌孙浩立刻侧过身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林野浩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他的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。
“你眼睛怎么这么红?”
“没睡好。”
孙浩显然不信,可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,终究没敢再追问,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。林野浩掏出课本摊在桌上,低头死死盯着书页,可那些铅字全是虚的,在他眼前飘来飘去,像一群乱爬的蚂蚁,顺着视线往他骨头缝里钻。
宋达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——“能撑多久撑多久。”
可他到底还能撑多久?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一上午的课,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,钉在座位上。老师在讲台上的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,模糊不清,一个字也没能钻进他耳朵里。下课铃一响,他立刻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臂弯里,闭上眼睛。他不想看那些探究的、嘲讽的、幸灾乐祸的脸,不想听那些窃窃私语和含沙射影的议论,更不想待在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。
“林野浩。”
一声轻软的呼唤落在耳边。他抬起头,看见谢欣站在桌前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保温饭盒,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。
“给你带的早饭,”她把饭盒轻轻推到他面前,声音细得像根线,“我猜你没吃。”
他接过饭盒,指尖触到盒壁温热的触感,心里猛地一酸。打开盒盖,白粥和青菜包还冒着热气,香气裹着暖意扑面而来。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,温热的馅料在嘴里化开,是他许久没尝过的、不带任何恶意的温度。
“林野浩,”她又小声开口,指尖攥着衣角,“你昨晚是不是又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他别开眼,不敢看她的目光。
“骗人,”她的声音带了点哽咽,“你眼睛都肿了。”
他沉默着,没再辩解。谢欣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,忽然轻声说:“你要是难受,就哭出来吧,别憋着,会憋坏的。”
他抬眼看向她,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和自嘲,一字一句都像在嚼碎自己的骨头:“哭有用吗?”
谢欣一下子愣住了。
“哭没用,”他看着她,声音轻得像风,却带着千斤重的绝望,“除了忍着,我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话音刚落,谢欣的眼泪就掉了下来。他看着她无声落泪,心里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酸得发疼。他想抬手安慰她,可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连自己都救不了,连自己的情绪都安抚不了,又拿什么去安慰别人?
中午,他跟着谢欣去了操场,两人坐在空旷的看台上。春风卷着尘土吹过来,刚打出来的饭菜凉得飞快,他们一口一口吃得很慢,全程没有说一句话。远处教学楼传来嬉闹声,衬得这里的沉默愈发沉重。
“谢欣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发颤,像绷到极致的弦,“我可能撑不下去了。”
她猛地放下筷子,脸瞬间白了,眼里满是惊慌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撑不住了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,每一个字都耗光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她的眼眶瞬间红透,声音带着哭腔:“你答应过我的!你说过你不会辍学的!”
“我知道,可我真的……熬不下去了。”
“你不能这么想!”谢欣急得抓住他的胳膊,眼泪掉得更凶,“你想想你爸妈,想想宋达哥,想想我啊!你要是真的走了,我们怎么办?”
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反问了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,却带着无处可逃的窒息:“可我现在,该怎么办?”
谢欣一下子僵住了。
“我每天走进这个教室,都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,”他看着远处的操场,声音平静得可怕,却字字泣血,“我每天路过公告栏,都能看见那张处分通知,白纸黑字贴在那儿,像在给我挂牌游街。我去食堂吃饭,连个能安心坐下的位置都找不到。谢欣,我受不了了,我真的受不了了。”
她捂着脸,蹲在看台上哭出了声。他坐在原地,手足无措地看着她,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。风还在吹,饭盒里的饭菜彻底凉透了,他一口也没再动。
下午第一节课,他刚走到教室门口,就看见黑板上赫然写着一行大字。
不是之前的“滚出太县一中”,也不是污言秽语的辱骂,是更扎心的一句——“林野浩,你还有脸来上课?”
他站在门口,像被钉在了原地,目光死死盯着那行字,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凉了。孙浩见状立刻抄起板擦要冲上去,却被他伸手拦住了。
“我来。”
他声音平静,一步步走上讲台,拿起板擦,一下一下,用力地擦掉那行字。白色的粉笔灰簌簌落下,粘在他的手背上、袖口上,像那些甩不掉的恶意,无孔不入。擦完最后一笔,他把板擦放回讲台,面无表情地走回座位,低头翻开了课本。
可他还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那行字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,一遍一遍地回响——“你还有脸来上课?”
放学铃响的瞬间,他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教室,一个人去了操场。夕阳正往下沉,把整片操场染成了沉郁的橙红色,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孤零零地贴在看台上。
他坐在那里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日子的遭遇。黑板上没完没了的字,食堂里避之不及的眼神,体育课上无人靠近的孤立,还有背后永远停不下来的窃窃私语。一件接一件,像沉重的车轮,一遍一遍从他身上碾过去。他没倒下,可骨头早就被碾得生疼,快要撑不住了。
他掏出手机,手指抖得厉害,给宋达发了一条短信,只有短短五个字:“宋哥,我撑不住了。”
不过几秒,宋达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,声音沉得像石头:“你在哪儿?”
“学校操场。”
“等着。”
不到一个小时,宋达就出现在了操场入口。他站在跑道边,远远地看着看台上的林野浩,没说话。林野浩站起身,一步步走了过去,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,晚风吹过来,带着春末的凉意,谁都没先开口。
“走,”最终还是宋达先动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带你去吃饭。”
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,跟着宋达走出校门,上了车。车子停在一家巷子里的小饭馆门口,宋达推门进去,他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。饭馆不大,只有四五张桌子,安安静静的,没有旁人。宋达点了菜,红烧肉、清炒青菜、番茄蛋花汤,全是他爱吃的。
菜很快端了上来,热气腾腾的,香气裹着暖意扑了满脸。
“吃。”宋达把筷子递给他,只说了一个字。
他接过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。肥而不腻的口感,咸甜的酱汁,和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