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江来找宋达的那天，太镇下起了入秋的第一场连阴雨。
雨不大，却细细密密的，像牛毛针尖，无声无息地扎在地上，打湿了整条街道，也给灰蒙蒙的天，蒙了一层化不开的湿冷。
林野浩放学没打伞，把书包顶在头上，淋着雨往烂尾楼跑。赶到的时候，校服已经湿了大半，发梢滴着水，裤脚也沾满了泥点。
刚推开烂尾楼的铁门，他就看见一辆挂着太县牌照的黑色轿车，孤零零地停在楼前的空地上。
楼里，火堆烧得正旺，木柴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，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，映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。韩江一个人坐在火堆对面，宋达坐在他对面，两人谁都没说话，气氛沉得像结了冰。
张彪站在侧边，手里紧紧攥着钢管，眼神一刻不离地盯着韩江，浑身都绷着劲，满是警惕。黑狗靠在断墙上，嘴里叼着烟，眯着眼睛，看似漫不经心，实则手一直放在腰后别着的家伙上。
林野浩走了进去，身上的雨水顺着衣角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，打破了满室的沉寂。
韩江抬眼看见他，忽然扯着嘴角笑了笑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：“林野浩，你来了。”
林野浩走过去，在宋达身边坐下，抖了抖身上的雨水，平静地回了一句：“韩哥，稀客。”
“不稀客了，”韩江弹了弹烟灰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直白，“王飞不行了，我得给自己找条出路。”
林野浩抬眼看向他，没有半分拐弯抹角，直接戳破了他的来意：“你想让我们帮你上位，坐王飞的位子？”
韩江愣了一下，随即放声笑了出来，眼里闪过一丝赞许，也带着几分狠戾：“王飞说得果然没错，你就是宋达的脑子，一点就透。”
“帮你可以，”林野浩看着他，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，“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韩江脸上的笑瞬间收了起来，身体微微前倾：“什么条件？你说。”
林野浩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宋达，宋达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眼里满是信任和笃定。他知道，宋达在等他开口，把这场谈判的主动权，完完全全交到了他手里。
他收回目光，看向韩江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第一，太镇永远是宋哥的地盘。你的人，不许踏进太镇一步，不许来收保护费，不许在镇上惹事生非。太镇的所有事，宋哥说了算，你不许插手。”
韩江几乎没有犹豫，立刻点了点头：“行。太镇本来就是宋达守着的，我不抢，也不要。”
林野浩点了点头，继续说：“第二，太县的事，你要和宋哥商量着来。大事一起定，小事你们各自管，你不能一个人独断专行。”
韩江的脸色瞬间变了，眉头猛地皱了起来，语气里带着怒意：“你什么意思？让我给宋达当傀儡？”
“不是傀儡，是合伙人。”林野浩摇了摇头，语气依旧平稳，却字字戳中要害，“你管太县的地盘，宋哥守太镇的地界，互不干涉，可遇上抢地盘、拼势力的大事，就得一起商量着来。谁也不能独断，谁也不能背后捅刀子。”
“你这是在分我的权！”韩江的声音沉了下来，眼里满是警惕。
“不是分权，是给你找条保命的路。”林野浩看着他，语气无比清醒，“你以为，就算你坐上了王飞的位子，就能坐稳吗？侯三在暗处盯着你，王飞的老部下不服你，还有一堆等着抢地盘的人虎视眈眈。你一个人，扛不住整个太县的乱局，你需要一个靠得住的盟友。”
韩江死死地盯着林野浩，半天没说出一句话。
火堆依旧烧得很旺，烤得人脸颊发烫。外面的雨还在下，细细密密地打在烂尾楼的铁皮屋顶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衬得楼里的寂静愈发沉重。
过了很久，韩江才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，抬起头，看着林野浩和宋达，沉声道：“行，这两个条件，我答应。”
他站起身，朝着林野浩伸出了手。
林野浩也站起身，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韩江的手掌冰凉，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，可林野浩的心里，却烧着一团滚烫的火。
这场雨里的盟约，就此落定。
韩江没多留，很快就开车走了。黑色的轿车驶进雨幕里，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。
林野浩重新坐回火堆旁，看着车消失的方向，久久没说话。
宋达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：“刚才那些话，谁教你的？”
林野浩转过头，笑了笑：“没人教，我自己想的。”
宋达看着他，目光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，不是担心，不是心疼，是实打实的骄傲。
“你长大了，小子。真的长大了。”
可事情的发展，终究没有林野浩预想的那么顺利。
韩江答应合作之后，太县非但没稳下来，反而彻底乱了套。
王飞彻底压不住手底下的人，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小混混，像没头的苍蝇一样，疯了似的到处抢地盘、争生意。今天你砸了我的棋牌室，明天我砍了你的人，太县的街头巷尾，天天都有人打架，天天都有人流血，乱成了一锅粥。
韩江再次来找宋达的时候，脸色铁青，眼底满是焦躁和戾气。
“宋达，王飞疯了！”他一拳砸在墙上，咬着牙骂道，“他现在破罐子破摔了，放话出去，让手下的人随便抢，谁抢到的地盘就算谁的！再这么闹下去，太县就彻底废了！”
宋达没说话，只是皱着眉，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，烫到了手指才回过神。
林野浩坐在旁边，沉默了片刻，抬头看向韩江：“韩江，王飞现在手里，还有多少能用的人？”
韩江愣了一下，随即算了算：“还有几十个死心塌地跟着他的，不多，但个个都是不要命的狠角色。”
林野浩点了点头，语气无比笃定：“那我们就等。”
韩江当场愣住了，满脸不解：“等？等什么？再等下去，太县就被这群人抢光了！”
“等他们抢够了，打够了，内耗得差不多了，也累了。”林野浩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到时候，你再带着人出来收拾残局，听话的就留下，不听话的就打走，名正言顺，也最省力。”
韩江看着他，半天没说出一句话，最终咬着牙说：“你这是在赌！赌他们会自己把自己打垮！”
“不是赌，是等。”林野浩笑了笑，“王飞撑不了多久了，他手下的人也不是傻子，没人愿意跟着一个快倒台的人拼命。等他们为了地盘打得两败俱伤，就是你的机会。”
韩江沉默了很久，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韩江走后，宋达看着林野浩，问：“你觉得，他能行吗？”
林野浩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：“能。他手上沾过人命，道上的人都怕他，只要他敢出手，敢下狠手，没人敢拦着他。”
宋达没再说话。他心里比谁都清楚，林野浩说得对，这条路是眼下唯一的路，可也是最难走的路。韩江能不能坐稳那个位子，太县能不能真的稳下来，全看这一场豪赌。
这场乱局，整整持续了一个月。
一个月后，太县的混混们终于打够了，地盘抢得七七八八，人也伤的伤、跑的跑，早就没了当初的戾气，只剩下一身的疲惫。
韩江终于出手了。
他带着自己手底下的兄弟，一家一家地走，一个地盘一个地盘地收。听话的，就留下，定好规矩，安分守己做生意；不听话的，直接动手打走，绝不留情。
又是一个月，太县的乱局，终于被韩江彻底稳住了。
韩江坐在王飞曾经坐过的那间办公室里，看着窗外太县的街景，给宋达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里，他的声音很沉，带着一丝释然，也带着几分真诚：“宋达，谢了。”
宋达靠在烂尾楼的火堆旁，笑着回了一句：“别谢我，要谢，就谢林野浩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，才传来韩江的声音：“替我谢谢他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野浩坐在烂尾楼的火堆旁，手里拿着一瓶汽水，看着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