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图彻底投靠之后,整个太县如同一口被严严实实盖上盖子的锅。锅底依旧暗流涌动,零星的火气还在咕嘟冒泡,可表面上,早已褪去了往日的喧嚣与混乱,归于难得的平静。
那些混迹街头的小混混们,没了原先的靠山,瞬间没了主心骨。胆子小的,连夜收拾行囊逃离了太县;心思通透的,就地散伙,找了份正经工作谋生;可还有一部分人,既不想走,也不愿踏踏实实地干活,一门心思只想找个新靠山,找个能罩着自己、继续在街头立足的人。
思来想去,他们全都把目光,投向了林野浩。
第一个找上门的,是阿强。
他是张图手下最忠心、也最能打的小弟,二十出头的年纪,剃着利落的光头,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,脸上带着几分常年混街头的横肉。此刻却没了往日的嚣张,手里提着一箱牛奶,局促地站在据点门口,像个上门走亲戚的晚辈,手足无措,浑身都透着不自在。
张彪拦在门口,不肯让他进,两人正僵持着,林野浩从里面走了出来,看见阿强,不由得微微愣住。
“浩哥。”阿强下意识低下头,脸颊涨得通红,声音带着几分局促的坚定,“我想跟你干。”
林野浩静静看着他,思绪翻涌。
阿强,当初在太县东边,带着人跟自己的手下大打出手,砸过自己看管的店铺,是实打实的对手。如今却站在自己面前,说要归顺追随,他心里难免存着疑虑。
可他清晰地看到,阿强的眼神里,没有恨意,没有算计,只有藏不住的迷茫与不安。
“你为什么想跟我干?”林野浩沉声问道。
阿强头垂得更低,语气里满是走投无路的落寞:“图哥已经跟了你,我没地方可去了。别的帮派都嫌我是张图的旧部,不肯收我,我自己单干,根本斗不过别人。我……我没路走了。”
林野浩看着他,心头猛地一动,瞬间想起了曾经的自己。
在太县一中被众人孤立、看不起的时候;在工地搬砖,累死累活却被嫌弃、无人收留的时候;在饭馆洗碗,被老板肆意打骂、受尽屈辱的时候。
他也曾无数次在心底问自己:我还有路可走吗?
同是走投无路的人,他太懂这份绝望。
“跟我干,可以。”林野浩缓声开口,语气坚定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阿强猛地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希冀:“浩哥你说,什么条件我都答应!”
“守规矩。不主动打架,不无端闹事,不收一分保护费,能守得住吗?”
阿强没有丝毫犹豫,用力点头,声音铿锵:“守得住!我一定能守住!”
林野浩接过他手里的牛奶,放在一旁的柜台上,淡淡开口:“明天过来上班吧,台球厅正好缺人手。”
阿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张彪站在一旁,忍不住叹了口气:“小子,你真打算收他?他可是张图的人,当初还打过咱们的兄弟,难保不会心存二心。”
林野浩笑了笑,眼神通透:“彪哥,他打过我们,我们也回击过,恩怨早就扯平了。他现在走投无路,我们给他一条活路,他心里感激,就绝不会背叛我们。”
张彪心里依旧不放心,却也没再多说什么。
阿强之后,很快又有人找上门。
是侯三手下的混混,名叫阿东,染着一头扎眼的黄发,耳朵上戴着金属耳环,浑身透着一股痞气,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。他手里提着一箱啤酒,点头哈腰地站在据点门口,态度极尽讨好。
“浩哥,我想跟你干,求你给我个机会。”
林野浩看着他,直言问道:“为什么要跟我,不跟着侯三了?”
阿东低下头,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无奈:“侯三哥早就不行了,手下的人跑的跑、散的散,就剩我们几个光杆司令,跟着他没前途。我想跟着你,只有跟着你,在太县才能立足。”
林野浩想起侯三。
那个在太县混迹十几年,也曾风光无限,跟王飞抢过地盘、跟韩江叫过板、跟张图拼过命的老江湖。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,不是他老了,是他那套打打杀杀、靠狠劲立足的规矩,早就过时了。
时代变了,太县要的不是打杀,是规矩。
“跟我干可以。”林野浩依旧是那句话,“但要守规矩,不打架,不闹事,不收保护费,能做到吗?”
“能!我肯定能!”阿东连忙点头答应。
林野浩接过啤酒,摆了摆手:“明天来台球厅报到,跟着一起干活。”
阿东欢天喜地地走了。
张彪在一旁忍不住笑了:“小子,你这台球厅,快成混混收容所了,什么人都往这里收。”
林野浩也笑了,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:“彪哥,这不是收容所,是学校。他们以前走错了路,不懂怎么做人,我就教他们怎么踏踏实实做人。”
张彪看着他,半晌没说话,最后只喃喃道:“你现在,越来越有宋哥的样子了。”
阿强和阿东之后,投奔的人接踵而至。
这次来的,是韩江手下的阿龙,瘦高的身形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看着文质彬彬,竟像个在校学生,全然没有混混的戾气。他手里提着一箱饮料,笑着走到林野浩面前,态度从容。
“浩哥,我想跟你干。”
林野浩看着他,直言问道:“为什么选择我?”
阿龙笑了笑,眼神里满是认真,没有丝毫讨好:“因为你有前途。韩江不行了,侯三不行了,张图也归顺了,整个太县,只有你有前途,跟着你,才有活路。”
林野浩微微愣住。
这是第一次,有人说他有前途。
一个从太镇来的穷小子,打过架,受过处分,退过学,满身都是旁人眼里的“劣迹”,他这样的人,竟然也有前途?
他心里不信,可看着阿龙的眼睛,那里面满是真诚,没有半分虚情假意。
“跟我干的条件,你知道吗?”林野浩问道。
阿龙当即点头,脱口而出:“守规矩,不打架,不闹事,不收保护费,我都清楚。”
林野浩释然一笑:“行,明天来上班吧。”
阿龙走后,张彪笑着打趣:“小子,你这台球厅快成联合国了,张图的人、侯三的人、韩江的人,全都凑齐了。”
林野浩望着门外,语气平和:“这不是联合国,这就是太县。太县的人,本该就是一家人。”
转眼一个月过去,林野浩的台球厅里,多了十几个新员工。
阿强性子沉稳,负责在门口看场子,腰板挺得笔直,尽职尽责;阿东收敛了痞气,专心擦着球桌,把每张桌子都打理得一尘不染;阿龙心思缜密,在柜台后面算账,分毫不差。
他们再也没有打过架,没有闹过事,更没有收过一分保护费,全都安安分分地上班,踏踏实实地拿工资,过着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安稳日子。
张彪看着他们的转变,忍不住感慨,他们早就不是从前那些浑浑噩噩的混混了。
林野浩只是笑。
不是他们变了,是他们有了活路。
但凡有一条正路可走,谁愿意一辈子顶着混混的名头,提心吊胆地过日子?
那天晚上,林野浩坐在台球厅里,看着眼前忙碌的众人。
阿强守在门口,眼神坚定;阿东认真擦拭着球桌,动作娴熟;阿龙低头核算账目,专注认真。
他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,心里清楚,自己做对了。
他给了他们一条活路,他们便愿意放下过去,不再祸害旁人。
林野浩站起身,走到门口,微凉的晚风拂过脸颊,吹散了一身疲惫。他抬头望向夜空,繁星满天,星光璀璨,格外明亮。
他想起宋达曾对他说过:“你救了他们。”
林野浩轻轻摇了摇头。
不是他救了他们,是他们自己救了自己。
是他们自己,选择了活路,放弃了那条穷途末路。
可他全然不知道,自己收拢各方混混、壮大势力的消息,传到太县那个深藏不露的神秘人耳中时,勾起了对方极大的兴致。
那人坐在太县最豪华的办公室里,指尖轻轻划过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