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浩和谢欣的那点少年心事,在太县传了没几天,就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,晃了晃,慢慢就平了。
市井人家的日子,操心的是米面粮油,是生意好坏,是孩子的学费。谁和谁分开了,谁心里装着谁,没人总放在心上。
林野浩也不提了。把心思全铺在店里,铺在太县的规矩上,铺在一本本翻不完的法律书上。他原以为宋达也是这样,每天管着太镇的地界,守着江湖的规矩,独来独往,日子过得波澜不惊。
可他错了。宋达不是没心事,是藏得深,深到连自己都很少去碰。
那天夜里风大,台球厅快打烊的时候,宋达来了。
还是一个人,没带张彪,也没带随从。推门进来,身上裹着夜里的凉气,坐在老位置的沙发上,也不说话,就看着窗外昏黄的街灯出神。
林野浩放下书走过去,给他倒了杯热水:“宋哥,出事了?”
宋达收回目光,笑了笑,笑得有点淡:“没事。就是过来看看你。”
“你心里有事。”林野浩坐下,语气很肯定,“每次你心里装着事,就来我这儿坐着,不说话,就抽烟。”
宋达愣了一下,随即低笑出声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:“你啊,真是长大了,这点心思都瞒不住你。”
林野浩看着他眼底的疲惫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:“宋哥,你……就没想着找个人?”
“找什么人?”
“找个伴儿啊。”他挠了挠头,说得直白,“有个人说说话,热饭热菜等着,总比一个人强。”
宋达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灯影落在他脸上,刻出很深的轮廓,藏着很多没说出口的旧事。
“怎么突然说这个?”
“我就是……”林野浩低下头,声音轻了点,“我心里装着谢欣,又知道跟她走不到一起,知道那种空落落的滋味。我不想你也这样。”
宋达沉默了很久,久到杯里的热水都凉了几分。他才慢慢开口,声音很轻,像落在风里:“我尝过。”
“啊?”
“这种滋味,我很久以前就尝过了。”宋达拿起烟,抽出一根,却没点,就攥在手里,“那时候我还在太镇混,年纪跟你差不多大。有个姑娘,在供销社上班,人好,心善,不嫌我是混社会的。”
林野浩屏住了呼吸,没敢打断。
“后来我打架伤了人,进去了三年。她每个月都去看我,带吃的,带换洗衣物,带书。我让她别来了,别耽误自己,她不听,说等我出来。”
宋达的指尖微微收紧,烟纸被捏出了折痕。
“等了一年,两年,第三年头上,她不来了。我以为她病了,托人带信问。她回了封信,说家里逼得紧,嫁了个工厂的工人,是个老实人。信纸上泪迹斑斑的,字都花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林野浩攥紧了拳头,“你恨她吗?”
“恨什么。”宋达笑了笑,笑得有点涩,“人家等了我三年,够意思了。一个姑娘,有几个三年能等?她该过安稳日子,我不能耽误人家。”
林野浩看着他,忽然就想起了谢欣。
宋达说“她该有自己的日子”,跟他心里想的,一模一样。
“宋哥,”他轻声说,“你还可以再找的。找个不嫌你过去的,能跟你一起过日子的。”
宋达看着他,忽然笑了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小子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劝人了?”
“是你教我的。”林野浩也笑了笑,“你教我,人要往前看。”
宋达坐了会儿就走了。
林野浩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融进夜色里,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,凉丝丝的。
他在心里想,宋达等了那个姑娘三年,最后放她走了。那他呢?他等了谢欣多久?一年?两年?
其实不用等了。
她有她的光明前路,他有他的泥泞担当。就像宋达说的,人家该有自己的日子。
放不下也得放。
放不下,就走不远;走不远,就护不住身后这一摊子人。
为了她好,也为了自己好。
他不知道,宋达回到据点后,也没睡。
他坐在沙发上,点了烟,就对着窗外的路灯抽。烟头在暗夜里明灭,像一点没燃尽的心事。
街灯昏黄,照着空荡荡的街道。他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。
想起小芳扎着麻花辫,提着饭盒站在监狱门口,看见他就笑,眼睛弯成月牙;想起她写的信,字工工整整,说“我等你出来”;想起最后那封信,泪痕晕开了字迹,她说“对不起,我等不动了”。
那天他拿着信,在牢房里坐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把信烧了。
灰烬飘在风里,像他没说出口的挽留。
他知道,放她走,她才能过好日子。她果然过得很好,丈夫老实,孩子乖巧,日子安稳平顺。
他偷偷去看过一次,站在巷口,看见她牵着孩子买菜,笑着跟摊主还价,烟火气裹着她,很幸福。
他就放心了。
可心里那块地方,空了十几年,再也没填上。
本来以为早就忘了的。
今晚被林野浩一句话勾起来,那些压在最底下的画面,又全都翻了上来。
宋达闭了闭眼,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。
不能想。
想多了,人就软了;人软了,就走不远;走不远,就护不住跟着他的兄弟们。
得放下。
为了她安稳,为了兄弟们活路,也为了自己肩上的担子。
第二天上午,林野浩过来找宋达说事。
一进门就看见他眼底发红,胡茬都冒了出来,明显是没睡好。
“宋哥,你昨晚没睡啊?”
“睡了,没睡踏实。”宋达笑了笑,递给他一张图纸,“你要的仓储用地规划,我帮你问来了。”
林野浩接过图纸,却没看,抬头看着他:“宋哥,你要是想她了……就去看看她呗。”
“不去。”宋达想都没想就摇头,语气很定,“她有自己的日子,我去了,反倒打扰她。”
“那你就一辈子一个人啊?”林野浩有点急,“这么多年了,你总不能一直这样。”
“一个人挺好。”宋达拿起水杯喝了一口,语气平淡,“无牵无挂,没人管,也没人拖累。自在。”
林野浩看着他,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,也是违心话。可他劝不动,也没法劝。
有些事,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。
有些人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
有些遗憾,只能揣在心里,带着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