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九临走前笑着说“明天我还来”，轻飘飘五个字，让宋达整宿没睡着。
他躺在据点的沙发上，翻来覆去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指尖擦过他脸颊的触感。她的手不软，指腹带着薄茧，跟他的一样，是常年摸爬滚打磨出来的。可就那轻轻一下，却烫得厉害，像火星子落在心尖上，烧得人坐立难安。
他坐起来摸出烟，点上抽了两口，又躺下。躺不了两分钟，又坐起来，再抽一根。
旁边张彪睡得沉，呼噜打得震天响。宋达看着他，好几次想把人踹醒聊两句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算了，张彪懂什么。打架、看场子、收账，他样样行。可女人、心事、这些软乎乎的东西，他不懂。
其实宋达自己也不懂。
这辈子，他只动过一次心，是给小芳。小芳走了，他的心门就关上了，锈迹斑斑，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开了。
可张九就那么撞进来了，穿着皮夹克，带着一身风尘，眉眼锋利，笑起来却亮。撞得他心尖发颤，手足无措，像个毛头小子。
天快蒙蒙亮的时候，他才迷迷糊糊睡着。
做了个梦。梦见张九站在台球厅门口，还是第一次见的样子，马尾高高束起，笑着朝他伸手。他想走过去，脚却像钉在了地上，动不了。她就一步步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，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，温温的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眼前是张彪放大的脸，手里攥着块抹布，正好奇地瞅着他。
“宋哥，你做梦呢？”张彪嘿嘿笑，“都笑出声了。”
宋达坐起来，抹了把脸，嘴硬：“没做梦。”
“还说没有，嘴角都翘到耳根了。”张彪挠挠头，“是不是梦见啥好事了？”
宋达瞪了他一眼，起身去倒水，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下午太阳最毒的时候，外面传来一阵轰隆隆的摩托声，由远及近，停在了据点门口。
宋达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。
门帘一掀，张九走了进来。她摘了头盔，随手甩了甩头发，碎发落在肩颈边。今天没穿皮夹克，换了件宽松的黑卫衣，依旧是牛仔裤配马丁靴，少了几分凌厉，多了几分松弛。
“你还真来了。”宋达放下茶杯，声音有点发紧。
“说了今天来，就肯定来。”张九拉开椅子坐下，笑得坦荡，“我说话算话。”
宋达抬眼看她，目光落在她散着的头发上。乌黑的发梢带着点自然卷，被阳光照得发绒。他指尖动了动，想碰一下，又硬生生收了回来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张九偏头看他。
“没看什么。”他赶紧移开目光，端起茶杯喝茶。
张九看着他泛红的耳尖，笑得更欢了。她往前凑了凑，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。
“还说没看，脸都红了。”
宋达的手猛地一抖，茶水晃出来，烫在手背上，他却像没知觉似的。
烫。
哪里都烫。手背烫，脸颊烫，心尖更烫。
“宋哥，这是……”张彪端着水盆从后面出来，看见张九，一下子愣住了，水都差点洒了。
“张九，我朋友。”宋达赶紧收回手，站起身介绍，语气刻意装得平稳。
张九也站起来，伸手笑道：“你好，张九。常听宋达提起你。”
“啊？”张彪愣了愣，赶紧伸手握住，“我是张彪，跟宋哥十几年了。”
“他说你最能打，也最忠心。”张九笑着说，“是他最信得过的兄弟。”
张彪的脸腾地红了，挠着头嘿嘿笑：“宋哥过奖了，过奖了。”他偷偷瞪了宋达一眼——提他怎么不提前说一声，搞得他一点准备都没有。说完就赶紧溜了，临走还不忘把门帘拉好，给两人留空间。
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张九撑着下巴看他，眼里带着笑意：“你跟张彪提过我吗？”
宋达愣了一下，低下头：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不提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得含糊。
张九笑了，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不说，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楚，“你怕。怕提多了，就忘不掉我了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就往外走。
宋达坐在沙发上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心里像被掏了一下，空落落的。他反复琢磨着那句话——你怕提多了，就忘不掉了。
他怕吗？
他怕。
他怕心里还装着小芳，装不下别人；怕动了心，最后又是一场空；怕自己这颠沛的日子，耽误了人家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门口。
摩托车还停在台阶下，人却没影了。他站在那儿等，心里有点慌，又有点涩。
没两分钟，张九从巷口走回来，手里拎着两瓶冰矿泉水，递给他一瓶。
“看你站半天，渴了吧。”
宋达接过，瓶身凝着水珠，凉丝丝的。他拧开喝了一口，冰水滑过喉咙，可心里却是热的。
“骑摩托过来的？”他看着那辆黑摩托。
“嗯，从太省过来，一个多小时。”
“累不累？”
张九笑了：“不累，习惯了。以前追债、躲人，骑一天一夜都常事。”
宋达看着她，心里有点发紧。“你一个姑娘家，走这条路，没怕过？”
“怕啊。”她耸耸肩，说得轻描淡写，“怕也没用，不干这个，就没饭吃。家里出事那年，我十九，除了一身胆，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吃了不少苦吧。”
“你不也一样。”张九看着他，眼神很软，“我都知道。坐过牢，一个人撑着太镇这么多年，护着一帮兄弟。你吃的苦，不比我少。”
宋达愣住了。
这么多年，人人都怕他宋达，敬他宋达，说他狠，说他能打。没人跟他说过一句“你吃了不少苦吧”。
眼前这个女人，跟他走着一样的路，摔过一样的跤，带着一身的伤，却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硬壳底下的软。
风从门口吹进来，带着秋天的凉意。张九打了个小小的寒颤。
宋达没多想，脱下外套，伸手披在了她肩上。外套带着他的体温，裹着淡淡的烟草味。
张九抬头看他，眼里带着笑意：“你还挺会照顾人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他低下头，声音有点哑。
“习惯了照顾谁？”
他没说话。
她也没再问。
就这么站着，谁都没说话。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，阳光斜斜地落下来，在地上投出两道影子，靠得很近。
过了很久，张九才说：“我该回去了。还有点事要查。”
“好。”宋达点头。
她走到摩托旁，戴上头盔，发动车子。轰鸣声响起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，挥了挥手，车子一溜烟地驶了出去。
宋达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站了很久很久。直到腿都麻了，才慢慢转身进屋。
“宋哥，”张彪凑过来，一脸笃定，“那姑娘绝对喜欢你！”
“别瞎说。”
“真的！”张彪急了，“她看你的眼神，跟林野浩看谢欣那眼神一模一样！就是想靠近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！”
宋达愣住了。
想靠近，又不敢靠近。
说的是张九，又何尝不是他自己。
他想靠近她，想跟她并肩走，想以后查赵卫国的路，有人陪着一起等。可他又怕。怕旧伤未愈，耽误了人家；怕这条路太险，让她跟着涉险。
他端起茶杯，茶早就凉透了。
可他不觉得凉。
心是热的，比什么都暖。
他不知道，张九骑着摩托，没立刻回太省。她停在太镇外的山坡上，摘下头盔，看着天边的夕阳。
云层被烧得通红，一层叠着一层，像翻涌的浪。
她想起宋达泛红的耳尖，想起他递过来的外套，想起他说“习惯了”时低沉的声音，忍不住弯了嘴角。
十年了。
她一个人扛了十年，查了十年，等了十年。以为这辈子就抱着仇恨过了，没想到会遇见宋达。
一样的混混出身，一样的满身伤痕，一样的嘴硬心软。
她不嫌他坐过牢，不嫌他是江湖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