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九在太市城东的棋牌室潜伏半个月，日日听市井闲谈、辨黑白脉络，终于将太市地下格局，摸得一清二楚。
众人只知赵卫国是太省名头响亮的大佬，势力铺得极广、手眼通天。可外人不知，他终究是外来入局的过江龙。
真正盘踞太市、扎根二十余年、掌控全城地下秩序的，是本地霸主——王飞天。
王飞天年逾四十，土生土长的太市人。二十多年前只是街头无名小混混，凭着狠戾心性、敢打敢拼，一步步厮杀上位，熬成了太市名副其实的地头蛇。
他麾下常年养着数百号人手，产业遍布全城，规模甚至远超赵卫国。KTV、棋牌室、台球厅、游戏厅、洗浴中心、高端夜总会，明暗产业悉数包揽。
钱多、人多、下手更狠。
太市百姓不怕远道而来、有所顾忌的赵卫国，人人唯独惧怕王飞天。
江湖自古便是如此：
过江龙再猛，终究势孤、终究外乡；
地头蛇根深蒂固，盘踞一方，天然压人一头。
夜色沉沉，张九结束晚间工作，回到冷清的野途台球厅，将半个月摸排的所有内情，尽数告知宋达。
宋达听完，指尖微顿，沉默良久：“王飞天……从没听过。”
“你没听过很正常。”张九淡淡一笑，一语点破关键，“你根基在太县，从不入太市核心江湖。可在太市地界，没人不知道王飞天。”
“他扎根二十多年，把控全城明暗生意。赵卫国在太省威风八面，可踏入太市，就得矮他一头。”
“王飞天不点头，赵卫国再多产业，也落不了地、开不起来。”
宋达抬眼，神色凝重：“他和赵卫国，是什么关系？”
“互相制衡，彼此合作。”张九条理清晰，缓缓道来，“赵卫国外来求财，想要在太市立足开店，必须按时给王飞天缴纳高额保护费。”
“费用交足，王飞天默许他安稳经营；稍有短缺，层层刁难、处处打压，让他寸步难行。”
“赵卫国手握脏钱，财大气粗；王飞天手握人手，地头称王。”
“有钱的怕拼命的，拼命的怕不要命的。赵卫国够狠，王飞天更悍。两人僵持多年，谁也吞不下谁，最终只能各退一步，共存分利。”
宋达起身，踱步走到窗边。
窗外太市灯火璀璨，长街车水马龙，满城繁华热闹，可这片热闹与安稳，从来不属于外来的他们。
他静静看了许久夜色，缓缓转身：“我们想在太市站稳脚跟，首先要过的，是王飞天这一关。”
“没错。”张九点头，“他不松口，我们的店迟早被搅黄，根本撑不下去。”
宋达蹙眉沉思：“怎么才能让他点头？”
“太市的规矩。”张九直言，“交保护费。他收多少，我们交多少。足额奉上，便能安稳经营。一旦不肯交，或是数额不够，他有的是办法让我们关门。”
“我们不交。”宋达语气坚决，没有丝毫犹豫，“这是我们的底线，也是我们的规矩。”
张九看着他，语气带着现实的无奈：“可他不守你的规矩。你安分守己、合规经营，他不讲道理、只看利益。你不交钱，他就砸店闹事、赶你走人。到时候，你怎么办？”
宋达垂眸沉默，第一次生出无力感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一旁的林野浩静坐旁听，始终一言不发。
直到此刻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清亮却沉稳：“宋哥，我去找王飞天谈。”
宋达抬眼，略带诧异：“你去？你看着尚且年少，还是学生模样，他愿意见你？”
林野浩轻轻抬眼，眼底褪去稚气，只剩笃定锋芒：“我早就不是学生了。”
“我是太县的二把手，是你宋达的兄弟。”
“他愿意见我，是给我们脸面。他若不见，便是他目光短浅、不识格局。”
宋达静静看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少年，看他从容笃定、进退有度，沉默许久，由衷感慨：“你真的长大了。”
“都是宋哥一步步教出来的。”林野浩低头谦逊，目光却无比坚定。
翌日白昼。
林野浩独身一人，前往王飞天的核心地盘——太市西区的商务大楼。
整栋楼是王飞天的产业，楼下常年站着四五个彪形大汉，身材魁梧、气场凶悍，浑身带着常年混江湖的戾气。
见林野浩孤身走来，几人当即上前拦路，眼神警惕：“干什么的？”
林野浩身姿挺拔，不卑不亢：“找王飞天。”
大汉上下扫视他干净单薄的模样，满脸轻视：“你谁？也配见王总？”
林野浩抬眼，字字清晰，掷地有声：“林野浩。太县来的，宋达的兄弟。”
短短九个字，气场沉稳，毫不怯场。
几名大汉神色微变，对视一眼。太县宋达的名头，他们有所耳闻，不敢随意怠慢。一人当即转身入内通报，片刻后折返放行：“跟我进来。”
林野浩紧随其后，径直走上三楼。
王飞天的办公室宽敞奢华，墙上挂着墨宝字画，茶台精致规整，看似儒雅清静，却掩不住满屋江湖戾气。
王飞天斜倚沙发，二郎腿高翘，指尖夹着一支雪茄，烟雾缭绕。
四十余岁年纪，光头硬朗，最慑人的是脸上那道贯穿额头、斜划眼角的刀疤，纵横狰狞，是半生厮杀的勋章。
他抬眼打量进门的少年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：“你就是林野浩？太县的二把手，宋达的小兄弟？”
“是我。”林野浩立在他面前，身姿笔直，不卑不亢。
王飞天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，目光上下丈量：“多大年纪？”
“十五。”
“十五？”王飞天忍不住失笑，眼底满是戏谑，“十五岁就做二把手？看来宋达手下，当真没人可用了。”
林野浩轻轻摇头，语气平稳：“宋哥麾下人才济济。但太市这桩事，我足够资格谈。”
王飞天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，眼底锋芒乍现，戾气骤起：“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，凭什么跟我谈？谈得起什么？”
“谈规矩。”
林野浩迎着他压迫十足的目光，从容开口，字字落地有声：“太县的规矩，今日带到太市。不收保护费、不寻衅闹事、不抢地夺利。安分守己者留，恃强凌弱者走。人人守规矩，处处有安稳。”
王飞天盯着他，眼底燃起火气，沉沉冷笑：“我在太市混了二十年，打打杀杀、说了算半辈子，还从来没人敢跑来跟我讲规矩。”
“从前没人敢，不代表没人配。”林野浩眼神坦荡，毫无惧色，“我敢。”
王飞天猛地起身，身形高大，居高临下压迫而来，气场骇人：“你就不怕，我今天让你走不出这扇门？”
满屋气场凝滞，杀气隐现。
林野浩依旧稳稳站立，毫无退缩，语气清亮坚定：“我不怕。”
“你若扣我、伤我、留不住我，宋达即刻赶来。宋达之后，是张九。张九之后，是向北。”
“一人动，全员至。太县所有兄弟、所有产业、所有人心，尽数入局。”
“你能压得住我一人，压不住我们一群人。你敢断我们前路，我们就敢掀你太市的局。”
“王老板，你信不信？”
四目相对，锋芒对峙。
王飞天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少却极硬气的少年，沉默了很久。
满屋戾气缓缓散去，他终究缓缓落座，眼底只剩讶异与认可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，硬气太多。”
林野浩微微扬唇，从容应答：“不是我硬，是规矩硬。”
“守规矩，立身堂堂正正，自然有底气、有锋芒。不守规矩，纵使势大，终究是虚软无根。”
王飞天看着他，再次发问：“你的规矩能管住太县的人，可太市的人散漫霸道、横行已久，根本不吃这一套。你又如何？”
“那就教他们守。”林野浩语气笃定，没有半分迟疑，“教不改，便劝退。退不走，便服规矩。”
“太县从前也是乱象丛生、纷争不断，也是我一点点教出来、立出来的。”
“人心皆向安稳，无人愿意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