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会长被纪委带走的消息传开后,马三跑了。
他逃得仓皇,什么都没带,只揣了一把磨得发亮的砍刀。恨意像毒藤一样缠在他心上,日夜啃噬:是林野浩毁了他的靠山,断了他的财路,让他从呼风唤雨的地头蛇,变成了人人喊打的丧家犬。半月蛰伏,他寝食难安,鬓边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掉。怨毒攒到极致,便只剩了亡命的心思。
他游走在城郊暗处,收拢了三十余个从前靠赌场吃饭的亡命之徒。这群人失了营生,满心戾气无处发泄,将所有落魄都归咎于林野浩定下的规矩。在他们看来,只要杀了这个立规矩的少年,太省的秩序便会轰然崩塌,他们就能重回往日逍遥的日子。
不要命的人,最是可怖。
是夜,月色昏沉。马三带着人摸进城中,直扑野途台球厅。
厅里灯火未熄,林野浩正独自坐在柜台后核对账目。宋达、张九、向北临时回了太市处理后事,太省的局面暂交他一人坐镇。二子守在店门,三儿几人沿街巡逻,一切如常,静得像当年太镇的夏夜。
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刺破寂静。二子脸色煞白冲进来:“浩哥!外面来了三十多个人,全带了家伙,领头的是马三!”
林野浩合上账本,起身走到门口。
街面漆黑,路灯昏黄的光线下,三十余条黑影伫立对面,钢管、砍刀、棒球棍泛着森冷的寒光。马三站在最前,手中砍刀沾着未干的血——他们半路遇上巡逻的弟兄,已经先下了狠手。
看见林野浩,马三狞笑出声:“小孩,今天就是你的死期!”
二子横握钢管挡在林野浩身前,脊背绷得笔直:“浩哥,您退后!”
林野浩没动。
“这是搏命的事!”二子急了。
少年声音平静:“要命,也要先讲道理。讲不通,再打不迟。”
二子望着他的侧脸,心头一震。恍惚间竟觉得,这少年的沉稳,比宋哥还要更甚几分。
林野浩迈步走下台阶,直面马三:“你带这么多人深夜围堵,想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取你狗命!”马三将砍刀扛在肩头,满脸怨毒,“你毁了钱会长,断我们活路。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!”
“我选活,你也该选活。”林野浩目光澄澈,“我死了,你难逃法网,一样活不成。你死了,更是一无所有。回头是岸,还来得及。”
马三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:“我想了半个月,早就想透了!今天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。我不怕死,你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少年语气轻淡,却字字千钧,“死了便什么都没了,活着才有希望。有希望,才能好好过日子。你再想想。”
“想个屁!”
马三眼中戾气暴涨,挥刀便朝林野浩劈来。
寒光迫近,林野浩没躲。
二子纵身扑上,钢管横架,硬生生格开砍刀。金属剧烈碰撞,火星溅在夜色里,刺耳的撞击声炸开了混战的序幕。马三手下蜂拥而上,巡逻的三儿、四儿等人闻声从街角冲来,两方人马瞬间绞杀在一起。
喊杀声、惨叫声、金属磕碰声搅碎了深夜的宁静。
林野浩伫立在店门口,指尖攥得发白,却始终没有上前。他是主心骨,一动则阵线乱;他稳,弟兄们才有底气。哪怕心口像被刀绞一样疼,他也必须忍着。
不知鏖战了多久,街面渐渐静了下来。
二子倒在血泊里,后背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血浸透了衣衫。三儿靠墙坐着,满脸是血,胳膊无力地垂着。四儿蜷在墙角,抱着腿不住发抖。阿东、刘四、赵五、大刘横躺在街边,一动不动,不知生死。
马三拄着刀站在街心,喘着粗气,脸上是胜券在握的狞笑:“小孩,你的人,都废了。”
林野浩看着满地负伤的弟兄,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喘不上气。他声音发颤,却依旧站得笔直:“马三,你打够了?”
“没够!”马三目露凶光,举刀再次冲来,“你的命,我今天要定了!”
刀锋破空而来,林野浩依旧没躲。
倒地的二子忽然动了。
他撑着地面硬生生爬起来,踉跄着扑到林野浩身前,用后背迎上了那一刀。
刀刃入肉的声音闷响在夜色里,温热的血溅了林野浩一脸。二子倒在他怀里,嘴角却还带着笑:“浩哥,我没事……”
“你别说话!我送你去医院!”少年声音发颤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二子摇摇头,气若游丝:“来不及了……您快走……他要杀您……”
马三举刀再砍。
靠墙的三儿猛地扑过来,用肩膀硬生生扛下一刀,重重摔在林野浩脚边,抬头还在笑:“浩哥,我没事。”
紧接着,四儿爬过来了,阿东、刘四、赵五、大刘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,跌跌撞撞围在林野浩身前,用血肉之躯筑成一道墙。
人人带伤,人人不退。
马三愣住了。
他举着刀,手开始发抖。
“你们都疯了?都不要命了?”
二子抬起头,血顺着下颌往下淌,眼神却亮得惊人:“命是浩哥给的,还给他,应该的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三儿低声附和。
“应该的。”四儿、阿东等人齐齐开口,声音微弱,却无比坚定。
马三看着眼前这群带伤的人,看着他们身后那个一身血污、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少年,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他不怕打打杀杀,不怕刀光剑影,可他怕这样的人心。
这群人不是为钱、不是为利,是为了规矩、为了情义,连命都可以不要。
他打不过。
马三手腕一松,砍刀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他踉跄后退两步,转身就跑。剩下的手下见状,也作鸟兽散,瞬间消失在夜色里。
街面重归寂静,只剩浓重的血腥味。
林野浩抱着怀里的二子,看着身前一个个带伤的弟兄,终于绷不住,失声哭了出来。十五岁的少年,哭得像个孩子,眼泪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掉。
不知哭了多久,二子虚弱地抬手,拍了拍他的肩:“浩哥,别哭了……我们没事……”
林野浩擦掉眼泪,低头看他:“你们傻吗?为什么不跑?”
二子笑了,笑得牵扯到伤口,龇牙咧嘴:“跑什么?您教我们守规矩、讲道理、不怕事。学了,就得用。跑了,不就白学了?”
少年心口一热,像有团火在烧。
他蹲下身,挨个扶起负伤的弟兄。众人互相搀扶着挪进店里,林野浩翻出医药箱,蹲在地上给他们包扎伤口,动作很轻,很认真。
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,他坐在地上,看着一屋子带伤却笑着的人,轻声说:“从今天起,你们都是我兄弟。”
众人闻言,都笑了。
“浩哥,我们早就是了。”
林野浩也笑了,眼眶还红着,眼底却亮得惊人。
他从前总以为,规矩要靠证据、靠渠道、靠一层层的权力去守。直到今夜他才明白,比刀更硬的是人心,比权力更稳的是情义。
有这群兄弟在,规矩就永远倒不了。
太省的夜,很冷。
可这间亮着灯的台球厅里,很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