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善晚会的余热还没在太省商界散尽,风暴就悄无声息地压了下来。
第二天一早,向北的电话就打到了宋达家里,声音压得发颤:“宋哥,出事了。所有对公账户全被冻结了,不是之前的临时止付,是省厅联合银行走的正式冻结手续,定性是涉黑资产核查。连超市、酒店这些正规生意的账户都受了牵连,供应商的货款都付不出去了。”
宋达握着手机,刚夹起的包子掉回碟子里。张九坐在对面,看见他骤然沉下去的脸色,心一下子揪紧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宋达的声音很稳,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你先稳住公司的人,别乱。我和野浩马上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他慢慢放下筷子。桌上的粥还冒着热气,是张五点起来熬的,他却没了半点胃口。
“怎么了?”张九轻声问。
“没事。”宋达扯了扯嘴角,想笑一下,没笑出来,“公司点小事,我去处理一下。”
张九看着他拿起外套往外走,终究没忍住,补了一句:“达哥,要是难,咱们就不做了。”
宋达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,推门走了出去。
林野浩到公司的时候,向北正抱着厚厚一摞文件站在会议室里,眼底的红血丝盘得密密麻麻。看见他进来,立刻把手里的材料递过来:“浩哥,不止账户的事。税务和工商的联合检查组下午就到,要查近五年的全部账目。还有,09年太县火并致重伤的那桩旧案,被人重新举报了,指名道姓说宋哥和你是主谋。警方已经正式重新立案了。”
林野浩翻了翻举报材料的复印件。伤情鉴定、目击者证词、现场遗留刀具的照片,每一样都压了快十年,却精准、完整,像早就准备好了,只等今天抛出来。
“白先生的手笔。”他把材料扔在桌上,语气冷得像冰,“早不翻晚不翻,偏偏等慈善晚会刚办完、宋哥刚戴上‘慈善企业家’的帽子就抛出来,就是要把他立起来的体面,撕得一干二净。”
宋达进来的时候,刚好听见这句话。
他没说话,走到窗边站着。窗外是太省最繁华的商业街,他旗下的超市、酒店、KTV沿街排开,是他拼了十几年打下来的江山。以前他站在这里,只觉得意气风发,觉得只要拳头够硬、脑子够活,就没有摆不平的事。
可今天他忽然明白,有些东西,不是靠拼就能躲过去的。
“当年那桩案子,不是私了了吗?对方收了钱,签了谅解书。”他声音很低。
“没用。”向北苦笑,“扫黑专班不认私下谅解。只要定性成涉黑案件,过了追诉期都能翻出来查。宋哥,我们……我们可能真的低估这次的力度了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很久,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,呼呼地响。
宋达转过身,脸上已经看不出情绪。“慌什么。账是干净的,税是交了的,正规生意经得住查。旧案年代久远,光凭一份举报材料定不了罪。该配合配合,该解释解释。天塌不下来。”
他说得笃定,可林野浩看得清,他攥紧的手背上,青筋绷得老高。
他还在撑。撑着他的体面,撑着兄弟们的主心骨,撑着他做了好几年的洗白梦。
“野浩,你安排一下。”宋达终于开口,“底下的小弟兄,没沾过大事的,给一笔安家费,让他们散了吧。找份正经工作,别再沾这行。核心的几个兄弟,愿意走的,安排去外地躲一阵。刘四还在康复,转去外省的医院,别留在太省。”
林野浩抬眼看他。
宋达别过脸,看着窗外:“不能让孩子们跟着我们一起栽。钱从私人账户走,别碰公账。每个人多给点,够他们安家过日子的。”
“好。”林野浩没多问,点头应下。
与此同时,青州的私人会所里,周海龙正举着酒杯哈哈大笑。
白先生坐在对面,慢悠悠地品着茶,脸上是胜券在握的笑意。
“宋达还以为捐五千万、搞几个项目,就能把自己洗成正经商人?太天真了。”白先生放下茶杯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“那些旧案、黑账、行贿记录,随便拎出来一件,都够他蹲十年。现在账户冻了,案子立了,下一步就是抓人。太省这块肥肉,早晚是我们的。”
周海龙一口干掉杯里的酒,满脸得意:“还是白先生高明。借扫黑的刀杀人,干净利落,连手都不用我们自己沾。等宋达进去,太省的地盘,我分你三成。”
白先生笑了笑,没接话。
三成?他要的可不止三成。
傍晚的时候,林野浩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了。
二子和三儿带着弟兄们分了钱,愿意走的连夜出发,愿意留下的,都安排去了正规店里帮忙,收敛得干干净净。刘四也转去了邻省的医院,走之前拉着林野浩的手,红着眼说“浩哥,我不该拖累你们”,被林野浩骂了回去。
从医院出来,他在楼下撞见了谢欣。
她拎着一个大行李箱,牵着孩子,站在路灯底下,像是等了很久。看见林野浩,她咬了咬嘴唇:“野浩,我来跟你说一声。我带孩子走了,去南方,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林野浩点点头,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:“里面有钱,够你们娘俩生活。到了那边,换个手机号,别跟这边的人联系。好好过日子。”
谢欣看着他,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。她想说谢谢,想说对不起,想说当年那张纸条是她这辈子最勇敢的事,可话到嘴边,最后只汇成一句:“你自己保重。”
她牵着孩子,转身走进车站。小小的身影融进夜色里,再也没回头。
林野浩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少年时那点微弱的暖意,他终究是护住了。至于他自己,本来就是从泥里爬出来的,大不了再跌回去。
他开车回宋达家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客厅没开大灯,只有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亮着。宋达坐在沙发上,张九靠在他肩上,两个人都没说话,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。
听见开门声,张九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林野浩站在门口,忽然就不想进去了。他想说“宋哥,要不跑吧”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宋达不会跑。
混了二十年,从太镇的烂泥里爬到太省之巅,宋达这辈子没逃过。刀架在脖子上没逃,火并的时候没逃,现在更不会夹着尾巴逃。
“都安排好了?”宋达抬头问他。
“嗯。都安排妥当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宋达点点头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,“坐。陪我喝两杯。”
三个人就着一碟花生米,喝了半瓶白酒。张九没喝,就坐在旁边陪着,时不时给他们添茶。
没人提账户冻结,没人提旧案重查,没人提明天会怎么样。他们聊太县的烂尾楼,聊第一次见林野浩的时候他瘦得像个豆芽菜,聊张九第一次给宋达包扎伤口手抖得纱布都缠不好。
聊到半夜,林野浩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,宋达忽然叫住他。
“野浩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真有那天,”宋达看着他,眼神很沉,“别管我。带着兄弟们,好好活下去。”
林野浩没说话,点了点头,带上门走了。
他没回家,开车去了旧印刷厂。
院子里空空荡荡的,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张牙舞爪的。他靠在树干上,点了根烟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。
里面是周海龙团伙近十年的罪证:三起命案、五起重伤、十几起暴力催收、还有他和白先生勾结官员的证据。是向北花了半个月,一点点搜集整理出来的。
两天前,他已经用匿名邮箱,把这份材料发到了省扫黑办的举报信箱里。
白先生想借扫黑的刀杀他们?可以。
但别想独善其身。
风暴扫过来,从来不会只吹一家。所有藏在暗处的污垢,都得被掀出来晒晒。
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,远处传来了警笛声。
越来越近,最终停在了旧印刷厂的铁门外。
林野浩掐灭烟头,拍了拍身上的灰,慢慢走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