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老陈果然拎着文件袋来了。
一进门就把一摞盖着红章的“公司注册文件”“商务合作协议”拍在茶几上,唾沫横飞地讲柬埔寨的政策有多宽松、他跟当地官员关系有多硬,只要先打五百万保证金过去,半个月就能把第一笔资产转出去。
宋达拿起文件翻了两页,指尖微微发紧。他不是没看出破绽,只是太想抓住这根稻草了,哪怕知道可能是假的,也想骗自己再信一次。
向北从外面进来,手里拎着笔记本电脑,往桌上一放,屏幕上是柬埔寨工商署的公开查询结果——那家公司确实存在,但注册人根本不姓陈,注册资本只有一万美元,就是个空壳。
“陈老板,”向北推了推眼镜,语气平淡,“你这文件做得挺逼真,就是公章编号跟官方备案对不上。还有你说的那位商务部部长,上个月刚因贪腐被撤职了,你不知道?”
老陈脸上的笑瞬间僵住,灰一阵白一阵,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,最后抓起文件袋,撂下一句“你们不识好歹”,灰溜溜地走了。
客厅里静了很久。
宋达坐在沙发上,指尖夹着没点燃的烟,盯了茶几上的空茶杯很久,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我知道他不对劲。就是……想再试试。”
林野浩没说话,走过去给他把烟点上。
烟雾漫上来,模糊了宋达的脸。他第一次在兄弟面前露出疲态,背微微驼着,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。他才三十多岁,可那一刻,看着竟像老了十岁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,只要拳头够硬、脑子够活,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。”他笑了一声,笑得很苦,“现在才知道,有些坎,不是靠拼就能过去的。”
下午三点,正式的传唤通知书送到了旧印刷厂。
省扫黑办的两名工作人员亲自上门,出示证件和文书,语气公事公办:“宋达、林野浩,涉嫌组织、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案,请于明日上午九点,到省厅专案组接受询问。”
宋达接过通知书,扫了一眼,签上名字,字迹依旧有力,只是落笔比平时重了几分。
“知道了,我们准时到。”
人走后,办公室里死寂一片。向北站在窗边,背对着两人,肩膀微微发僵。林野浩看着通知书上“组织、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”那几个字,像看一道早就写好的判决书。
该来的,终于还是来了。
当晚,三个人在宋达家里待到后半夜。
张九炖了汤,端进来又悄悄带上门,没打扰他们。桌上摊着资产清单、兄弟们的安置方案、还有给家属准备的安家费明细,一页一页,是向北熬了两个通宵整理出来的。
“正规生意这边,超市、酒店、物流园,我都转到了老周名下,他跟着我们十几年,干净,没沾过事。等风头过了,再慢慢分给弟兄们。”向北的声音很稳,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,“底下的小弟兄,没沾过大事的,都给了安家费,昨天就走得差不多了。核心的几个,二子、三儿、阿东,安排去了南方,换个身份做点小生意。刘四在邻省的医院,医药费留够了,有人照顾。”
宋达点点头,拿起笔,在清单上一一签了字。
“张九那边,我留了一套房子和一笔钱,足够她下半辈子安生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林野浩,“野浩,你不一样。你手上没人命,没沾过重案,最多算个从犯。到了里面,该认的认,不该认的别乱扛。争取减刑,早点出来,出来了……帮我照看照看张九,还有兄弟们。”
林野浩抬眼,眉头拧得很紧:“宋哥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宋达笑了笑,“我是老大,天塌下来,本来就该我顶着。那些命案、重伤案、行贿的事,都是我拍板的,我担着。你还年轻,没必要跟着我耗一辈子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林野浩的声音很沉,一字一句,“从太镇跟着你出来那天起,我就没想过独善其身。该我担的,我一分不会少。不该我担的,我也不会替你扛。但你别想把我摘出去,自己一个人扛所有事。”
“野浩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林野浩打断他,端起桌上的茶杯,“明天一起去。是福是祸,一起担着。”
向北也抬起头:“我也去。账是我管的,我最清楚。该我交代的,我来。”
宋达看着他们两个,眼眶忽然就热了。他别过脸,端起酒杯,一口闷了。
酒很烈,烧得喉咙疼,也烧得眼眶发烫。
这么多年,打打杀杀,起起落落,他以为自己爬到顶了,身边都是趋炎附势的人。可真到了要摔下来的时候,站在他身边的,还是当年跟他从太县烂尾楼里一起摸爬滚打的兄弟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。
宋达穿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西装,头发梳得整齐。张九站在门口,给他理了理衣领,没哭,也没多问,只说了一句: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宋达点点头,伸手抱了她一下,很轻,很快就松开了。
林野浩已经在楼下等着了,也穿了一身正装,看着比平时成熟了几分。两人对视一眼,没说话,一起上了车。
车往省厅的方向开,清晨的街道很安静,行人很少,只有早点摊冒着热气,飘出淡淡的烟火气。
宋达看着窗外,忽然开口:“野浩,你还记得不?我们第一次从太镇去太县,也是这么早。天刚亮,你坐我摩托车后面,冻得直哆嗦,还硬撑着说不冷。”
林野浩笑了一下:“记得。那时候觉得太县好大,楼好高。”
“是啊。”宋达也笑了,“那时候觉得,能在太县站稳脚跟,就很了不起了。没想到后来能走到今天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点:“如果再选一次,你还会跟我走吗?”
林野浩转头看向他,眼神很定:“会。”
宋达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得很松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车停在省厅大门口。
两人推开车门下来,清晨的风有点凉,吹得人精神一振。台阶上站着两名警员,看见他们,走了过来。
宋达整了整西装领口,抬步往上走。林野浩跟在他身侧,步伐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