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的冷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办公室,纸张被吹得四处翻飞,宋达抬手把窗户关上,房间里一下子又陷入压抑的寂静。
三儿被带走的消息,彻底把侥幸的空间碾碎了。抓捕顺序一目了然:太县底层跑腿人员→负责看场收账的中层骨干→二子、三儿这类核心打手,接下来的目标,必然是他和林野浩。专案组采用的是层层突破的审讯方式,用底层人员的口供锁定事实,再用中层骨干的证词固定组织架构,最后直指组织者。
“三儿性子直,脾气急,心里扛不住压力。”林野浩眉头紧锁,“他手里经手过好几次斗殴纠纷,一旦审讯施压,很容易把早年聚众打架、暴力催收的细节全盘交代出来。”
宋达弯腰捡起摔在地上的手机,屏幕已经裂开,他随手放在桌上,神色重新稳住:“现在纠结谁会说、会说多少已经没用。抓人的节奏停不下来,我们唯一能把握的,只有自己的态度。”
他拿出纸笔,把需要提前梳理清楚的内容逐条写下:
第一,区分个人早年冲动犯罪和后期组织化经营行为,早年单打独斗的过错主动承认,不推诿;后期赌场、高利贷属于整体经营决策,责任由自己承担,不让下面的人把罪责往一起捆绑。
第二,把检举周海龙团伙命案、行贿、设局诈骗的线索整理成正式书面材料,一旦被传唤,第一时间提交,把立功检举放在问话最前面。
第三,明确关停非法产业、组建野途集团、投入公益实业的时间节点,用完整的转型记录,证明后期主动脱离涉黑模式,争取从轻情节。
第四,叮嘱剩下的二子、四儿等人,问话只陈述自己亲身经历的事,不猜测、不转述、不凭空揽罪,拒绝刑讯诱导下的不实供述。
“不能再被动等着对方一层一层把口供递上来围堵我们。”宋达把写好的提纲推给林野浩,“天亮之后,我们主动向扫黑专班致电,申请提前接受讯问。与其等他们带着拘捕令上门抓人,不如主动过去,把话语权握在自己手里。”
林野浩心里清楚,主动投案式传唤,和被逐级线索牵出来抓捕,在案件定性、认罪态度上差距极大。越早主动对接,越能弱化“被层层侦破抓获”的被动局面。
“我现在通知二子,让他约束剩下所有人,不许串供,不许藏匿,不许逃跑。谁擅自跑路,只会加重整个团伙的认定。”林野浩拿出手机开始安排,“同时把所有实业经营合同、纳税凭证、公益捐赠台账打包整理,一并带到专案组,作为转型整改的佐证材料。”
天色一点点泛白,一夜之间,野途集团往日紧绷又带着一丝浮躁的氛围彻底消失,所有人都进入临讯状态。门店正常开门是给外界看的表象,内部所有人都做好了随时被传唤问话的准备。
早上八点,宋达亲自拨通扫黑专案组的办公电话,语气坦然:
“我是宋达,我知晓近期太县开展涉黑线索核查,我和林野浩愿意今天上午主动到办案区接受讯问,配合专案组查清全部问题,相关材料我们已经准备完毕。”
接线员登记信息之后,约定上午十点准时到省厅办案中心报到。
挂掉电话,宋达长长呼出一口气,压在胸口几个月的焦灼、躲避、算计,此刻全都落定。不再盼着舆论护身,不再盼着头衔兜底,不再盼着圈套里找活路,只剩下直面案卷里所有是非。
张九提着一个整理好的文件包来到办公室,里面是所有账目、捐赠凭证、产业合同,还有简单的换洗衣物。
“该准备的都收拾好了,家里的资产、存款、安置方案我都记清楚了,你不用牵挂。”她语气平静,眼底藏着担忧,却没有慌乱,“实事求是说话,别硬扛,也别刻意隐瞒,把该说的说清楚就行。”
宋达点了点头,伸手抱了她一下,简短地说了一句: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十点差十分,宋达、林野浩带着全套材料走出旧印刷厂。二子、四儿、阿东站在院子里目送两人,没有人说话,眼神里全是凝重。
车子驶向省厅的路上,一路无话。
宋达看着窗外来往的车流、街边普通的商铺、路上赶路的行人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真切的羡慕。
一辈子争强好胜,拼势力、拼名气、拼退路,折腾了十几年,到头来最难得的,其实就是安安稳稳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。这条路是自己选的,弯路是自己走的,欠下的责任,只能自己去了结。
抵达办案中心门口,执勤民警核验身份之后,直接引导两人进入讯问等候区。
刚坐下没多久,隔着走廊的玻璃,宋达看见了被带进来的三儿,脸色憔悴,低着头,双手戴着手铐。两人目光短暂相撞,三儿神情愧疚地移开视线。
林野浩低声开口:“看来第一轮审讯已经结束,口供基本固定了。”
宋达神色不变:“固定就固定。事实摆在那里,躲不掉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把组织架构、决策分工说清楚,区分主次责任,不扩大,也不包庇。”
没过多久,办案民警依次传唤两人分开讯问。
审讯室铁门关上的那一刻,外面的风声、人声瞬间被隔绝,只剩下桌面上案卷翻动的轻响。
十几年从太镇起步,收保护费起家,开设赌场、高利放贷、纠纷斗殴、转型抛售黑产、投资实业、以公益谋求缓冲、卷入和周海龙的连环圈套……所有藏在岁月里的事情,将在这间屋子里,一字一句,白纸黑字固定下来。
躲了一整个秋冬的风暴,此刻终于直面而来。
没有后路,没有圈套,没有舆论伪装,只剩下事实、口供、证据,以及一场迟来的清算。
走廊里,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斜射进来,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这场横跨十几年的野途,终究要在法律的标尺下,画上最终的句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