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闭的审讯室昼夜不分，白炽灯恒久不变的强光把空气烤得发闷。宋达连续多日轮候讯问，眼底布满厚重的血丝，嘴唇干裂起皮，说话时带着沙哑的摩擦声，但坐姿始终没有垮掉，脊背依旧绷得笔直。
张副书记指尖轻轻敲着厚厚一摞官员供述笔录，纸张边缘已经被反复翻看磨得发毛。“王德明、李建国、陈副书记一行人的证词，已经形成完整的行贿利益链条，时间、地点、金额、请托事项全部能够互相印证，这一部分证据已经锁死，没有任何回转空间。”
宋达淡淡抬眼：“这些我认，从头到尾都是我主动联络，主动输送财物，目的是打通项目审批、规避执法检查，所有决策由我独自敲定。”
“但案子不止行贿这么简单。”张副书记话锋一转，语气陡然收紧，“公安机关同步移送过来的线索显示，野途集团存在暴力承揽工程、寻衅滋事、胁迫商户、高利放贷等一系列涉恶行为，这不是你一个人就能操作完成的，必然有固定人员分工、统一指挥。”
这句话直接戳在了最要害的地方，也是宋达死守的底线。
他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工程上的纠纷，大多是市场竞争引发的冲突，动手的事有过，但都是我临时授意安排，事前没有组织计划，事后责任由我全权承担。手下的人只是奉命到场，没有主导权，算不上团伙作案。”
“宋达，不要刻意拆分定性。”张副书记向后靠在椅背上，目光死死盯住他，“我们手里有多名受害商户、工地工人的笔录，点名林野浩负责统筹人员、安排行动、打理灰色资金流转，二子等人负责具体出面滋事，这些人是整个体系里最关键的环节，躲不开。”
宋达心里清楚，对方手里已经攥住了指向林野浩一伙人的线索，只是缺少他这份核心口供作为最后一环。只要他松口说出人员分工，整个团伙就会被整体立案，所有人都会被一并带进审讯流程。
“我可以把我所有的违法事实完整供述，不隐瞒、不回避，配合专案组固定全部证据，争取坦白从宽的认定。”宋达语气沉定，抛出自己谈判的筹码，“前提是，侦查方向锁定在我个人身上，对林野浩、二子等人只做常规问询，不主动立案侦查，不采取强制措施，不刻意深挖他们的过往琐事。”
“你在用你的口供和我们谈条件？”
“不是谈条件，是做交换。”宋达一字一顿，“我把整条利益输送网络、所有暗账往来、私下交易全部交代清楚，把太省这次官场塌窝案的所有细节补齐，帮专案组把案子办扎实。换来的是，我的兄弟留在外面，安安稳稳过日子，不被裹挟进重案里。”
张副书记沉思良久，抬手示意书记员暂停记录。审讯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，气氛僵持到极致。一边是完整攻破整个涉腐涉恶案件的机会，一边是嫌疑人死守同伴不肯开口的僵局。
“我可以向上级请示，对你提出的诉求酌情考量。”张副书记松口，却也划下红线，“但前提是你的供述必须真实完整，不能选择性交代。一旦发现你刻意隐瞒重大案情，这份口头约定直接作废，我们会立刻启动对团伙骨干的全面传唤。”
“我说话算数。”宋达轻轻闭了一下眼睛，把心里所有藏了多年的旧事一点点理顺，“从太镇起家开始，第一次聚众斗殴、收取地盘保护费，到后来借着烂尾楼项目扩张势力，拉拢公职人员，打压竞争对手，放高利贷回笼资金，所有事情，我按时间顺序全部讲出来。”
录音机再次启动，红点开始规律闪烁。宋达放缓语速，把尘封在太镇巷子里的恩怨、一路扩张犯下的过错，有条不紊地娓娓道来。凡是涉及自己主导的决策、亲自出面的交易，他毫不避讳，细节交代得一清二楚；但凡牵扯林野浩等人的行为，全部归结为自己临时下达指令，弱化他们的主观故意，把主责牢牢扣在自己身上。
审讯一轮从白天拖进深夜，中途宋达只简单喝了两次水，几乎没有休息。长时间的精神透支让他头脑一阵阵发晕，好几次说话出现停顿，靠着深呼吸强行稳住状态。
而此刻旧印刷厂内，林野浩依旧守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。
外面不断传来风声，刮过光秃秃的槐树枝，发出咯吱的异响，像审讯室里反复敲打人心的问话。这些天接连落马的官员名单越来越长，圈子越收越紧，所有人都明白，专案组把官场这条线彻底清算完毕后，下一个主攻方向必然就是他们这群人。
二子推门走进来，神色慌张：“浩哥，刚才派出所的人到我们之前开过的几个工地问话，专门打听每次出事是谁牵头安排人过去的，问话的口径明显就是冲着我们来的。”
林野浩捻灭手里的烟，指尖带着一层冰凉的麻木：“问话就正常应对，只承认工地存在劳务纠纷，不承认刻意寻衅，咬死一切行动都是宋达直接安排，我们只是执行本职工作，不要多言半句。”
“可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，宋哥在里面拿自己扛事，万一专案组不满意，转头就把我们一锅端了。”二子眉头紧锁，“要不我们按照之前说好的，该变现的资产抓紧脱手，实在不行分批撤出去避风头？”
“现在一动，就是畏罪潜逃，直接坐实团伙逃窜。”林野浩摇了摇头，心里比谁都焦虑，“宋达在里面用完整口供跟专案组博弈，就是想把我们护在警戒线外面，我们要是乱跑，他所有的坚持就全都白费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张九打来电话，声音带着压抑的慌张。
“野浩，我刚刚打听出来消息，审讯已经进入攻坚阶段，宋达为了保住你们，主动揽下了所有牵头罪责，已经连续十几个小时没有休息了，审讯组一直在拿我们这群人施压逼他开口。”
林野浩的心猛地一沉。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，宋达越是想护着外面的人，审讯人员就越会拿他们当作突破口，不断消耗宋达的意志。
“嫂子，你别去打探审讯的动静，风险太大。”林野浩压低声音，“宋哥现在赌的是用自己全盘认罪，换我们所有人的安稳。我们现在能做的，就是沉住气，不闹事、不串供、不留下任何新的把柄，不让他的筹码落空。”
挂完电话，林野浩走到院子里，望着漆黑的夜空。寒风吹在脸上刺骨地疼，他忽然明白宋达为什么执意不肯让他进审讯室。两个人一旦分开审讯，只要有一个人心理防线松动，所有的掩护都会瞬间崩塌。宋达选择独自留在风暴中心，就是为了守住唯一的一道缓冲带。
审讯室内，宋达的供述已经接近尾声，大大小小几十起案件脉络全部梳理完毕，笔录厚厚的叠起十几页纸。
张副书记翻看完毕，合上文件夹：“整体供述基本和外围证据能够对应，我会把你提出的诉求上报专案组领导小组，等待批复结果。在这期间，审讯暂时中止，安排你休息调整。”
宋达抬眼，声音沙哑：“多久能有答复？”
“最快明天上午。”张副书记站起身，“我劝你做好心理准备，案子性质已经定型，你的量刑轻重，取决于最终的坦白情节和是否有检举立功行为。想用一己之力护住整个圈子，难度很大。”
门被关上，审讯室再度只剩下宋达一个人。他瘫坐在椅子上，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，紧绷了九天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，疲惫如同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淹没。
他脑子里交替闪过太镇的小巷、旧印刷厂的老槐树、张九泛红的眼眶，还有林野浩固执不肯离开的背影。
他赌上自己全部的前程和自由，用一整份沉甸甸的罪证，去换兄弟们留在墙外的机会。这场赌局没有退路，输了，所有人一起深陷泥潭；赢了，他独自站在审判席上，把身后的路留给跟他从泥泞里走出来的人。
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青灰色，漫长的一夜即将结束。
墙内是无休止的讯问和罪责，墙外是无边无际的等待和煎熬，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批复，正在缓缓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