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达跟着苏奇督赴会整整走了三天,第四天独自徒步回到村寨,身上没有一处伤口,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神色。张九在村口远远看见他,心里一阵发虚,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在地,不顾一切冲上前死死抱住他,肩膀不停发抖:“你回来了,真的平安回来了。”宋达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笑着兑现承诺:“说好一定会回来,就不会食言。”
他没有细说和坤沙谈判的全过程,只是召集所有核心人员,公布四条敲定的合作规则:第一,坤沙取消针对我们的全面围剿;第二,我方货运可以自由通行坤沙控制的整条南部山道,免除所有过路费、关卡盘查;第三,双方达成联营种植协议,坤沙提供闲置山地,我们出人力、技术耕种产出,货物利润三七分成,坤沙拿三成,我们保留七成大头;第四,双方开放军备通行权限,我方枪械、弹药过境不再扣留检查。王飞听完当即眉头紧锁,心里十分抵触:“帮坤沙种地,说白了就是变相依附,跟当附庸没有区别。”宋达轻轻摇头解释:“这不是投靠,是利益捆绑。他握有整条南线通道,我们掌握生产和销路,利润我们占优,用合作换取安稳的发展环境,是眼下最现实的活路。”
乃温听完久久沉默,父辈当年依附坤沙卖命十年,最后落得伤残落魄的下场,心里始终对坤沙心存戒备:“宋达,这个人城府太深,我们真的能信得过吗?”宋达目光沉静:“我心里也信不过他,但是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。硬碰硬开战,整体兵力、重火力差距悬殊,耗到最后只会全盘崩溃;借着合作稳住局面,我们才有时间积蓄实力,只要活下去,就会有翻盘和脱身的机会。”乃温明白丛林里生存的逻辑,没有永恒的仇敌,只有活命的选择,纵然心里抵触,也只能接受这个决定。
合作的消息传开之后,四方客商、投奔的流民络绎不绝赶来。差猜的订单规模一路暴涨,月交易额从几十万美金飙升至上百万美金,贸易网络覆盖东南亚各国,甚至打通了欧洲市场。他对外宣称,宋达手里的货品纯度、品质在整个金三角都是顶尖水准,议价也最为公道。不少欧洲商人穿着正装、戴着金丝眼镜专程赶来,盯着密封铁桶里的货品满眼都是贪婪。宋达不懂外语,也不熟悉欧美市场的定价规则,索性把谈判全权交给差猜打理,他心里清楚,不懂的领域绝不贸然插手,逞强装懂只会一步步掉进圈套。
手里的流动资金越积越多,向北专职管理账目,美金、缅币、泰铢、人民币往来繁杂,每一笔收支都登记得清清楚楚。账本上的总资产早已足够批量购置数千支枪械,也能在国内一线城市购置多栋房产。宋达没有把资金优先投向军备和不动产,而是大批量采购良种、农具、药品、储备粮食,延伸修缮连通各个村寨的公路,引水灌溉整片农田,甚至在每个聚居点开办简易学堂,聘请老师教孩子识字、算数、说汉语。他认定,手里有粮、路能通行、后辈明事理,才是守住地盘最长久的底气,只会打枪种地,永远走不出这片大山。
张九看着他的安排,心里喜忧参半,欣慰他没有被巨额财富冲昏头脑,却又暗自担忧安逸的环境会慢慢改变他。当初在太省,她见过太多人一朝暴富之后心性大变,彻底弄丢原本的初心。一天夜里,她轻声开口试探:“达哥,你还记得太县那条老巷子吗?”宋达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:“怎么会忘?”“我就是怕日子好过了,你慢慢把以前的人和事都淡了。”宋达紧紧握住她的手,力道沉稳:“太县、太市、太省,还有你,这些刻在心里的东西一辈子都忘不掉,忘了,我就不再是我了。”
张九放下心事,安心靠在他肩头。窗外夜色漆黑,看不见星月,可只要守在他身边,心里就有安稳的着落。
坤沙这边每个月都会派负责人过来交割三成货品的份额,带队的是一个名叫貌昂的矮胖中年人,待人处事圆滑世故,每次登门都会捎带茶叶、酒水、丝绸一类的礼品。宋达始终坚持不收人情礼,对方就把东西留在村口自行离开。张九偏爱花色柔和、质地顺滑的丝绸,貌昂送来的料子刚好合她心意,用布料缝制新衣之后,也给宋达做了几件便装。宋达对着镜子打量自己,一身丝绸衣衫,身居砖瓦院落,管辖数十个村寨、上千人手,外表俨然一方地头人。可他心里十分清醒,光鲜的表象之下,依旧是那个背负通缉、被困在边境丛林里无处脱身的逃亡者。
财力暴涨之后,觊觎这块蛋糕的势力越来越多。老周先后派出几拨人登门,想要入伙参股分润生意,都被宋达直接回绝,坚持产销自主,不牵扯多余的人情纠葛。老周得知消息之后冷笑一声,清楚宋达如今羽翼丰满,又有坤沙的合作协议做掩护,贸然动手等于直接和坤沙翻脸,代价太大,只能暂时隐忍观望,等着宋达自己出现破绽。
差猜的身份也随之转变,从单纯的中间商变成深度绑定的盟友,陪着宋达拓展海外销路,身价水涨船高。一次他专程带来一块价值几十万港币的名表送给宋达,被宋达当场退回:“在金三角,戴名贵钟表太过扎眼,容易成为狙击手的目标,我习惯看天色过日子,天亮开工,入夜休整,够用就好。”差猜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性子,不由得感慨,聪明人在丛林里容易活下去,可思虑太深、处处戒备,也很难活得轻松。
局势看似平稳,暗流却在急速涌动。一天深夜,查那一身冷汗连夜赶回,关紧房门压低声音通报紧急变故:“坤沙内部爆发严重内讧,麾下多支主力互相开战,伤亡惨重,苏奇督丢下部队下落不明,整个体系已经濒临溃散。”
宋达对着煤油灯跳动的光影盯着地形图思索良久,坤沙年事已高,掌控不住手下各大派系,在金三角,首领失去对军队的控制力,就意味着大势已去。“现在按兵不动,等他们内讧厮杀消耗完毕,局势明朗之后我们再伺机出手,现在贸然站队,只会被卷入混战当成炮灰。”他吩咐查那全天候打探各方交战动向,一有变化立刻上报。
此时南边的山顶上,脸上带着狭长刀疤的苏奇督一身旧军装独自伫立,举着望远镜牢牢盯住灯火渐起的班龙村寨。看着规整的房屋、四通八达的道路、来回巡逻的武装队伍,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“坤沙大势已去,唯独宋达的势力稳扎稳打越做越强。金三角从来没有固定的王者,谁熬到最后稳住局面,谁就是最后的赢家。”苏奇督收起望远镜转身下山,打算主动去找宋达谈判,借着自己手里残存的旧部筹码,寻找东山再起的机会,而宋达,就是他眼下唯一可以依靠的目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