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茉被说中了真实想法。
  但脸上却故作镇定,“船上的伙食比家里还开得好,我下船干嘛?
  我想一起去,其实是因为昨天上船比较匆忙,想下船买点女同志用的东西。”
  万来原本想的是自己下船,给她买点东西。既然她主动说了,那就带着她一起下。
  他嗯了一声,“进屋吧。”
  外面风挺大的,再多待会儿,她稍微有点红润的小脸估计又要被吹得没有血色。而且刚退烧,还是不要吹风的好。
  她转身进了房间,正要关门的时候,探出个头来,“那个,我要换衣服,你先不要进来。”
  万来又嗯了一声,房间里的窗户是封死了的。她想一个人就一个人吧。
  许茉进门后,把房间门关上,昨天万鹏飞破门而入,门闩被弄坏了,她拿凳子抵住门。
  开始翻箱倒柜找她的证明。昨天她就被她爸带着去了大队上,开具了关于她的出生年月、民族和婚姻状况的证明。
  只要等他这次回老家去生产队开个证明,就能办理结婚证。
  她一定要下船。
  然后去上海。
  找一个人。
  这船她今早看了,隔壁是个大通铺,墙角都堆满了他们各自的行李,他肯定不会把证明放那间屋。
  二楼她刚下来前也仔仔细细看了一遍,没有放东西的柜子。而且人那么多,她猜他不会把纸质文件放在那儿。
  所以证件大概率藏在现在她这间屋子里。
  那在哪儿呢。
  她轻轻地打开了唯一的柜子,昨晚已经翻过一遍了,她又把里面的旮旯角落都摩挲了一遍。
  没有。
  她把床下唯一的一口木头箱子拖出来。
  打开看是他的几件衣服,每件衣服都看了看,还是没有。
  床上床下,连被子褥子床板都都一层一层翻开找过了。
  还是没有。
  许茉把东西都放回原位。呆坐在床上,看着地板,反复思考。
  他会把那个证明放在哪里?
  难道是他的身上?
  对了!那可能就是在他身上。
  她一下就坐了起来,从房间里走了出去。
  万来正蹲在船舷边,面前一个大红盆子,里面泡着衣服。没受伤的那只手搓着其中一件。
  许茉一走近,才发现盆子里有自己的衣服。昨天洗完澡满脑子都想着如何跑,自然没有想到要洗衣服。
  万来本来是打算偷偷把她的衣服洗了,被她突然出来看到了。
  面不改色,“水放多了,就把你的衣服一起洗了。”
  许茉说了句谢谢。
  看了看他身上的黑色棉衣。
  不知道证明是不是在这件衣服里。
  她也蹲下来帮忙。万来觉得有点不自在,“也没几件衣服,你先进去吧。”
  许茉说着没事儿,把一件衣服搓洗干净,站起身来的时候,假装没注意就朝万来倒去。
  万来看着她崴脚倒了过来,把手上的衣服扔在盆里,双手接住她。
  两人扑倒在地,万来的双手护住她。
  她趁机拧了一下衣服,更多的水钻进了他的棉服。
  “没事儿吧?”
  她摇摇头,从他身上起来。
  “把你的衣服弄湿了,对不起。”
  说着非常自然地帮他把外套脱了。
  “你先进去换身衣服吧,这个棉服我先给你挂这儿晾晾。”
  万来看着她忽然之间柔情似水,心头和脑子俱一热,听她的话,赶紧进屋去找件外套穿。
  翻开箱子,拿出一件,手肘有补丁,不穿。另外一件,袖子磨破了,不穿。
  只好找了件秋天的薄棉衣,穿在身上。
  之前万鹏飞老是笑话他,说他随便买上海大商场橱窗的衣服了,还穿烂衣服。
  他当时觉得不就是衣服吗?穿啥不是穿。
  等他出来的时候,许茉又把他那件外套拿进了房间。
  “外面风大担心吹飞了,我还是给你挂在房间里面吧。”
  到了码头,停好船。
  除了两个人在船上守着,万鹏飞和张少林跟着他俩一起下船,充当搬运工。
  从码头上去的一条街,鳞次栉比修着房屋。因为往来船只,已经形成了气候。供销社能够买的,这条街都能买。
  全国已经取消粮票了,只要兜里有钱,就能买到想要的东西。
  许茉揣着从万来棉衣口袋摸来的证明信,还有那幅画和一支笔,心跳的有点快。
  要这次被发现,不知道男人会怎么对她。
  万来采购了好些吃的用的,万鹏飞和张少林手里提着一堆东西。
  许茉一直没找到离开的机会,直到看到一家成衣店,眼前一亮。
  这家店的老板会做生意,门口也学大商场,摆着一个人形模特,上面套着一套喜庆的衣服。
  许茉说想进去看看衣服。
  万来对老板娘说,“给她挑几套合身的衣服。”
  老板娘知道这是个发了财的土老板。
  笑容堆在脸上,“好的。”
  跟着许茉款款地往里走。
  万来又在后面补了句,“要美观也要保暖啊。”
  他可是去年在上海看到模特队那些女孩穿的几片衣服,光时尚也不行。
  万鹏飞在后面噗嗤笑出了声,这么操心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姑娘的亲叔叔呢。
  许茉拿着一件棉服外套试了试,穿上后给万来看了看,“好看吗?”
  万来点了点头,“好看。”
  老板娘在旁边使劲儿地夸。
  “这姑娘我瞅着就像上海姑娘一样精致,衣服穿上身简直就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。对了,今年就流行这个大红色。过年嘛,图的就是一个喜庆。”
  万来被说的心花怒放,“这件衣服装起来。”
  老板娘去柜台后面拿袋子,跟着许茉就到了试衣间。
  许茉又穿回自己的衣服,捂着肚子出来。
  “大姐,你们这儿有厕所吗?我肚子疼。”
  “有的有的。”她领着她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,就到了自家后院。
  “这里就是厕所,你去吧。我想帮你把这件衣服装起来,之后你再试试其他款。”
  许茉点了点头,弯着腰进了厕所。等老板娘回去后,她再从厕所出来。拿着笔在一片落叶上刷刷刷写了两排字,放在厕所门口。
  厕所旁边就是一道小门。
  她立刻开了门出去,顺着后面的这条小道,一路往远离码头的地方跑。
  跑啊跑,跑出了街镇往山上跑。
  此时正是农闲的时候,山上开垦出来的一两块儿耕地也没种什么庄稼。
  她往林子多的地方跑。担心他追上来,一直不停歇地跑,最后在一棵大树下蹲着。
  惶惶了半小时,一个人影都没有,许茉长舒了口气,终于自由了。
  从怀里拿出了生产队开的为了结婚的证明,正准备撕。转念一想,反正以后总是要结婚的,先留着,下次就不用再去开证明了。
  从怀里掏出了那幅画。
  目光再次轻轻描摹画上的水粉痕迹。
 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青年的样子。
  她嘴角带笑,冬日的太阳暖烘烘地照在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