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关键的是，这些人必须相信自己现在扮的是“仙使”，至少在外人面前要信。
骗局这东西，最怕自己人先笑场。
李远拿起竹简，冷声道：“从今日起，你们没有名字。”
“有人问你们从哪里来，你们怎么答？”
五百人稀稀拉拉开口。
“东方……蓬莱仙岛。”
李远脸一黑。
“没吃饭？”
典韦立刻把烤饼塞进嘴里，站起身。
“再来一遍！”
这一嗓子震得院墙都抖了一下。
五百人精神一振。
“吾等来自东方蓬莱仙岛！”
李远点头。
“有人问你们来冀州做什么？”
众人齐声：“奉仙人旨意，入冀州观帝星！”
“谁有帝星？”
“冀州有九五格局之人！”
“见袁氏之人怎么说？”
这一次，队伍明显卡了一下。
曹泰最先反应过来，扯着嗓子喊：“天命未定，须观德行！”
李远满意地看了他一眼。
曹泰立刻挺胸。
终于像个人了。
李远继续问：“有人要买琉璃神兽呢？”
众人齐声：“祥瑞不可买，只可请！”
“拿什么请？”
“粮！”
“拿多少粮？”
这一次声音更大。
“看心诚不诚！”
李远终于笑了。
对。
就是这个味。
别谈价。
一谈价，就低了。
琉璃神兽不是商品，是祥瑞。
祥瑞不能卖。
只能“请”。
至于请不请得动，看粮仓诚意。
这话比明码标价狠多了。
明码标价会被砍价。
诚意这东西，没上限。
曹昂听到这里，心里那点发紧更明显。
先生把贪心装进了礼法里，又给它披了一层天命的皮。
世家最爱清名。
袁氏更爱门第。
他们不一定信仙人。
但一定舍不得让别人先把祥瑞请走。
荀恽忽然开口：“先生，若有人当众质疑蓬莱仙岛是假，怎么办？”
众人看向李远。
李远等的就是这个问题。
“很好。”
他指向荀恽。
“你们记住，真正的危险不是别人跪着信，而是有人站出来拆。”
“遇到这种人，不能急。”
“急了就像骗子。”
曹泰小声嘀咕：“本来就是……”
李远一个眼神扫过去。
曹泰立刻闭嘴。
李远继续道：“若有人质疑，你们不许解释太多。”
“解释越多，越假。”
“你们只说一句。”
众人竖起耳朵。
李远慢慢开口：“凡尘肉眼，不识天机。”
曹泰眼睛一亮。
“好装。”
李远瞥他。
“你负责少说这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说出来像欠揍。”
曹泰不服。
但想到自己平日说话确实容易挨揍，只好忍了。
荀恽又问：“若对方强抢琉璃呢？”
院里静了一下。
这是最实在的问题。
袁绍地盘不是许都。
在许都，背后有曹操、夏侯惇、典韦、许褚。
在邺城，真遇上狠人，别人不讲价，直接抢，怎么办？
李远转头看向典韦。
典韦咧嘴。
“俺懂。”
李远点头。
“遇到强抢，先退三步。”
曹泰愣住。
“退？”
“对。”
李远神色很平静。
“第一步，显得我们不愿伤人。”
“第二步，让围观百姓看清是谁先动手。”
“第三步，给典韦腾地方。”
典韦把铁戟往地上一顿。
砰的一声。
曹泰瞬间懂了。
退三步不是怂。
是给人留遗言的距离。
荀恽看着李远，先生说得轻巧，可每一句都藏着杀机。
若真有人强抢，先站住理，再动手。
到时候血溅在街上，百姓只会说仙使被逼无奈。
而动手的人，会变成冲撞祥瑞的恶徒。
这比单纯杀人狠。
杀人只要命。
先生还要对方死后背骂名。
接下来三天，李远开始反复训练。
走路怎么走。
说话怎么说。
见人怎么抬眼。
遇官吏怎么沉默。
遇百姓怎么施礼。
遇豪强怎么装深。
曹泰一开始最兴奋，也最容易翻车。
李远问他：“你从何处来？”
曹泰昂首挺胸。
“吾来自东方蓬莱仙岛，奉仙人旨意来冀州找那个帝星……”
李远抬手就是一竹片敲在他脑门上。
“找？”
曹泰捂头。
“不对？”
“你是买菜吗，还找？”
李远冷冷道：“再来。”
曹泰咬牙。
“吾来自东方蓬莱仙岛，奉仙人旨意，入冀州观帝星。”
“帝星是谁？”
“天机不可泄露。”
“若有人说你装神弄鬼？”
曹泰顿了一下，端出一副高深表情。
“凡尘肉眼，不识天机。”
李远沉默。
曹泰有点紧张。
“这次行吗？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刚才那表情太欠。”
曹泰气得差点把羽毛折了。
相比之下，曹昂进步最快。
他本就稳，仪态端正，换上素袍后，不需要多说，往那里一站就有几分世外之感。
李远看着他，心里很满意。
子脩这张脸太好用了。
温和。
干净。
可信。
不像曹泰，哪怕闭嘴，也像随时会掀桌。
荀恽则最适合念“仙谕”。
他声音清，气质正，读起那些瞎编的鬼话，竟然真有点圣贤训诫的味道。
李远听了两遍，心里都发虚。
好家伙。
荀家人连骗人都带着正气。
这天傍晚，院中摆出三件成品。
琉璃金龙。
赤凤。
青玄武。
三件都被锦布盖着，只露出底座。
五百人跪坐在院中。
李远站在台阶上，终于换上自己的装束。
一身宽大的月白长袍。
外罩轻纱。
头发用玉簪束起。
额间没有朱砂，只戴了一条细银额饰。
脸上没涂太多粉，反而显得比平日干净许多。
曹泰看得愣住。
“先生，你这样还真像仙人。”
李远看他。
“还真？”
曹泰立刻改口。
“一直像。”
李远懒得理他。
典韦站在旁边，盯着李远看了半天，挠了挠头。
“三弟，你穿成这样，打架不方便。”
“我不打架。”
“那谁打？”
李远看向他。
典韦明白了。
“俺打。”
非常合理。
第五日，所有人已经能把话术背得滚瓜烂熟。
曹泰甚至闭着眼都能来一遍。
“吾等来自东方蓬莱仙岛，奉仙人旨意，入冀州观帝星。天命未定，须观德行。祥瑞不可买，只可请。凡尘肉眼，不识天机。”
他背完，一脸得意。
“先生，如何？”
李远点头。
“终于不像人了。”
曹泰差点没反应过来。
“这是夸我？”
“对。”
“先生你夸人能不能正常一点？”
“不能。”
第六日天未亮，李远带人从后门出发。
五百人分成几队。
外面套着普通行商和游方队伍的衣服，真正的仙使装束压在箱底。
三件琉璃祥瑞装进木箱。
箱子里垫了厚厚的软布。
典韦亲自守着。
曹昂、曹泰、荀恽、夏侯充都在队中。
李远临走前，只留下了一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：主公亲启。
里面只有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