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不是油。”
“锅底是醋，上面只浮了一层油。”
“看着滚，温度没多高。”
袁绍眼前一黑。
醋。
那股刺鼻的酸味，他至今还记得。
当时所有人都以为，那是滚油熬久了的味道。
原来从一开始。
锅里就不是油。
许攸的身子也晃了一下。
他当初还亲口说过，此乃仙家真术。
郭图更是当着满堂袁氏子弟，高呼真龙入邺，仙使不惧沸油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谁也没敢开口。
曹操终于笑够了。
他走到巨型金龙旁，一只手按住龙爪，抬头看向袁绍。
“本初兄。”
“现在，你还觉得天命在袁吗？”
袁绍咬紧牙关。
“假的！”
“全是假的！”
“你们骗得了我，骗不了河北世家！”
“那几百万石香火，是河北名门自愿供奉真龙！”
“天命……”
“确实是他们自愿的。”
曹操直接打断。
“这一点，我得替李主簿谢谢你们。”
他抬手一挥。
曹洪立刻从后方走出。
身后数十名士卒，各自扛着一只粮袋。
粮袋上盖着不同印记。
冀州官仓。
甄氏。
田氏。
沮氏。
卢氏。
每一道印记，都扎进袁绍眼里。
曹洪随手割开一只粮袋。
饱满的粟米从袋口倾泻而下，在泥地上堆成一片。
袁军前阵，无数士卒的眼睛瞬间红了。
粮。
他们一夜没吃饭。
有些人连着数日只喝糠粥。
可对面洒在地上的粮，分明来自河北。
来自他们的官仓。
来自他们身后的世家。
曹操抓起一把粟米，任由粮粒从指缝落下。
“本初兄。”
“你为请这条小泥鳅，调了冀州三分之一官粮。”
“甄氏、沮氏、田氏、卢氏，又送出数百万石粮草。”
“你以为那些粮送去了蓬莱？”
曹操笑着摇头。
“没有蓬莱。”
“也没有仙人。”
“那些粮，全进了我曹操的仓。”
袁军前阵开始混乱。
“我们的粮？”
“曹军吃的肉，是咱们的粮换的？”
“乌巢已经烧了……”
“俺家里今年还交了两次粮！”
督战兵拔出刀。
“闭嘴！”
一名士卒却没有低头。
他盯着曹洪脚边那只盖着冀州官仓印记的粮袋，眼睛布满血丝。
三日前，他的同乡饿得抢了一块豆饼，被粮官活活打死。
昨夜，他把鞋底夹着的半把炒豆分给了亲弟弟。
而他们省出来的粮，竟被袁绍当成香火，送给了曹军。
督战兵的刀锋压上他的脖子。
他却第一次没有退。
李远看见这一幕，心里已经有数了。
刀还能压住人。
压不住这口气。
曹操显然也看见了。
他把最后几粒粟米撒在地上，朝袁绍认真拱手。
“本初兄。”
“白马一战，我军吃的是你送的粮。”
“延津伏击，战马嚼的是你送的豆。”
“官渡守城，士卒每日的肉汤，也是河北世家出的香火。”
“就连昨夜赵云、张辽火烧乌巢，随身带的三日干粮，同样来自你袁大将军。”
曹操顿了顿，笑得格外客气。
“你拿自己的粮养我的兵。”
“再让我的兵烧你的粮。”
“如此大恩，曹某实在无以为报。”
“只能当着三军，谢袁大将军资敌之恩！”
曹操一揖到底。
曹军将士同时拍击兵器。
“多谢袁大将军赐粮！”
声音轰然压过平原。
曹泰指着袁绍怀里的小龙，又补了一刀。
“袁大将军！”
“那条你若喜欢，继续留着！”
“反正只是试炉的小件！”
“对面这条一人高的，才是成品！”
袁绍低头看着怀里的金龙。
试炉的小件。
曹军那条龙一人多高。
他的龙，连对方一只爪子都比不上。
而他竟用三分之一官仓，把这件试炉的小玩意请回了邺城。
还让河北世家为此送出了几百万石粮草。
更荒唐的是。
今日之前，他真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。
袁绍张了张嘴。
胸口猛地一缩。
“噗！”
一大口鲜血喷在琉璃金龙上。
金色龙身瞬间染红。
袁绍脚下一软，从战车上栽了下去。
“主公！”
“快扶住主公！”
郭图扑向战车。
亲兵阵脚大乱。
那条被袁绍抱在怀里的琉璃金龙脱手飞出，砸在车辕上。
咔嚓！
龙首从颈部断开。
滚进泥地。
袁军最前排，那名三日没吃饱的士卒盯着断掉的龙头，五指缓缓松开。
当啷。
长矛落地，声音不大。
可在死寂的袁军阵前，听得格外清楚。
那名士卒看着泥里的断龙头，又看向曹洪脚边不断淌出的粟米。
他的亲弟弟昨日饿得走不动路。
同乡为了半块豆饼，被军法官一刀砍死。
可他们从河北一路省下来的粮，被袁绍拿去请了一条假龙。
最后全进了曹军粮仓。
士卒的手慢慢垂下。
旁边的督战兵勃然大怒。
“捡起来！”
士卒没有动。
督战兵抽刀便砍。
刀锋刚落，一只手突然从侧面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另一名袁军老卒红着眼，死死盯着他。
“乌巢没了。”
“粮也没了。”
“你还想让俺们替一条假泥鳅送命？”
督战兵脸色骤变。
“你敢抗命？”
他挣开手，反手一刀划过老卒胸口。
鲜血喷在前排士卒的甲衣上。
老卒踉跄倒地。
这一刀没有压住军心。
反而把最后那根绳砍断了。
“粮是他们送的！”
“饿死的却是咱们！”
“假的！”
“真龙是假的！”
“俺不打了！”
越来越多的兵器落进泥里。
先是几人。
然后是几十人。
最后整片前阵都响起刀枪落地的声音。
袁军督战队彻底慌了。
他们挥刀冲进人群，连砍数人。
“后退者斩！”
“扰乱军心者斩！”
“主公有令，全军进攻！”
一名袁军校尉还想整队。
可他刚拉住一名逃兵，后面便有人推了上来。
数百名士卒挤成一团。
有人向前。
有人向后。
有人蹲在地上抢曹洪撒出的那些粟米。
原本还算齐整的前阵，转眼乱成一片。
战车旁，郭图抱着吐血昏厥的袁绍，声音都变了。
“主公！”
“主公醒醒！”
袁绍胸前全是血。
脸色非常白。
那只断掉龙头的琉璃金龙还躺在泥里，被一名慌乱的亲兵一脚踩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