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侯惇一把接过军报，低头看了半天。
“主公，这粮有多少？”
曹操冷着脸。
“你自己不会看？”
夏侯惇又看了一眼最后那个数，沉默了。
不是不会看。
是不敢认。
曹洪早已凑到旁边，伸着脖子往竹简上瞧。等看清那个粮数后，他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。
“假的。”
众人齐齐看向他。
曹洪说得非常肯定。
“绝对是假的。”
“袁绍除非脑子让马踢了，否则怎么可能拿三分之一官粮给李远？”
“河北那些世家更不可能。”
“一个个平日借他们几千石粮，比刨他们祖坟都难。如今为几件琉璃，肯拿出几百万石？”
曹洪越说越有底气。
“世上绝无此理！”
荀彧看着军报，眉头却没有松开。
乐进治军严谨，不是会拿军情开玩笑的人。
况且这种事太容易查证。
只要再派一骑快马去官渡，是真是假，一问便知。乐进哪怕疯了，也不会编出一个半日就能被拆穿的谎。
郭嘉忽然笑了。
“子廉，你似乎很希望这封军报是假的。”
曹洪瞪了他一眼。
“我当然希望粮是真的！”
“可它不能真成这样！”
他伸手点着军报。
“几百万石！”
“当初主公起兵时，营里少了两袋粟，我恨不得把军需官吊起来抖一遍。”
“这小子出去一趟，弄回来几百万石？”
“那我这些年算什么？”
大堂安静了一瞬。
郭嘉忍着笑。
“算勤俭持家。”
曹洪脸黑了。
这四个字听着像夸人。
可落在此时，怎么都像是在骂他没本事。
曹操冷哼一声。
“都不必争了。”
“这必是李远的手段。”
众人看向曹操。
他越分析越觉得有理。
“这小子偷偷带着子脩等人跑去冀州，临走只留下一封信。他心里清楚，回来以后我饶不了他。”
“他在冀州或许确实弄到了一点粮，却远没有军报上写得这么多。”
“所以，他找乐进，让乐进夸大粮数，替他向我邀功。”
曹操眯起眼睛。
整件事顿时通顺了。
李远擅长什么？
忽悠人。
以前把半车精粮说成他曹孟德体恤全营，把一顿肉汤弄得满营士卒感恩戴德。
如今不过是把几万石粮写成几百万石。
这事那小子绝对干得出来。
曹操越想，脸色越黑。
“好。”
“好得很。”
“如今连乐进都学会跟着他一起骗我了。”
“等这几个臭小子回来，我倒要看看，他们如何把几万石粮变成几百万石！”
荀彧迟疑片刻。
“主公，文谦不是轻浮之人。”
“你在替他说话？”
曹操眼神压了过来。
荀彧闭上了嘴。
现在的曹操不是在讲道理。
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能接受的答案。
几百万石粮太多了。
多到已经超出曹操对“李远能惹多大事”的判断。
若军报是真的，便意味着李远带着五百人进入敌境，不仅从袁绍手中弄走大批官粮，还把河北世家搜刮了一遍。
最后，袁绍长子亲自派兵替他护送。
这哪是筹粮？
这是让袁家父子拆自家粮仓，顺便把车也借给曹军。
曹操宁愿相信李远串通乐进改了军报。
至少这个解释听起来像人能干出的事。
这在此时。
“报！”
堂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。
一名斥候快步入内，单膝跪地。
“启禀主公，北面粮队已过长社，正往许都而来！”
曹操脸色一沉。
“多少人？”
“队伍太长，尚未点清。乐进将军派了一营兵马沿途护送，前队距许都城门不足十里。”
斥候顿了顿，喉结明显动了一下。
“粮车……一眼看不到尽头。”
堂中彻底安静。
曹洪第一个冲到斥候面前。
“什么叫一眼看不到尽头？”
斥候被他抓住肩膀，脸都白了。
“就是……前车已过十里亭，后面的车还没从官道尽头出现。”
曹洪手上的力气慢慢松了。
曹操坐在案后，神情没有变化。
只有握着军报的手。
不可能。
那小子真弄回来了？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便被曹操强行压了下去。
未亲眼见到，不能信。
说不准官道上只有几十车粮。
只是故意把车拉开，前后隔上几里，摆出一副很多的样子。
这种阴损招数，很像李远。
曹操猛地起身。
“备马。”
夏侯惇一愣。
“主公要去哪？”
“城外。”
曹操拂袖便走。
“我亲自看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许都北门外。
曹操带着荀彧、郭嘉、夏侯惇、曹仁、曹洪等人立在官道旁。
消息已经传进城中。
不少官吏、士族和百姓挤在城门附近，都想看看那支传得邪乎的粮队。
曹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。
官道上除了扬起的尘土，连车轮都没看见。
果然有诈。
曹操心里那口气刚顺了一点，旁边曹洪忽然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来了。”
远处尘土之中，隐约出现一面旗。
接着是骑兵。
再后面，是一辆辆粮车。
最前方的旗帜越来越清楚。
乐进旗号。
曹操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队伍不断靠近，车轮碾压官道的声音渐渐连成一片。数千民夫赶着牲口，兵卒前后警戒，一袋袋粮食在车上堆得比人还高。
第一辆车出现时，官道尽头还有车。
第十辆过去时，后面仍是车。
百辆之后，远处扬起的尘土依旧不见收势。
真的看不到头。
城门口的议论声一下没了。
曹洪盯着那片粮车，嘴唇缓缓张开。
曹仁也失了平日的沉稳，目光从第一辆车一直扫到官道尽头。
夏侯惇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这小子把袁绍的粮仓搬来了？”
荀彧没有回答。
他看见的不只是粮。
还有车辆、民夫、牲畜。这么大的粮队，若无冀州军政两方同时放行，根本走不出河北。
李远不仅弄到了粮。
还让袁绍的人负责把粮运过黄河。
这种事放在军报上荒唐。
可当几百辆粮车从眼前一辆辆驶过时，再荒唐，也只能是真的。
郭嘉忽然低声笑了。
“主公。”
“乐进似乎没有骗你。”
曹操面无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