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若曹操当真渡河，魏郡有失，谁来担这个罪？”
沮授转头，目光冷了。
“曹仁只率三万步卒，数千骑兵。纵给他百艘渡船，又能渡过去多少人？”
“我军数十万众屯于黎阳，何须因他一番虚张声势，便自乱阵脚？”
郭图冷笑。
“沮监军是觉得，主公连自家后方都不该防？”
“还是觉得，曹操会蠢到把造船征渡的动静，故意送到我军眼前？”
一句话，把袁绍的脸色说得更沉。
对。
曹操会这么蠢吗？
若是假的，曹仁何必闹得满天下皆知？
若是假的，细作又怎会连魏郡可能被袭的消息都传得有鼻子有眼？
袁绍不愿承认，自己心里已经偏向郭图。
不是郭图更有道理。
而是魏郡、邺城、后方粮仓，这几个字太重。
重到他无法拿来赌。
就在这时，一名斥候快步冲入大帐。
“报！”
“延津曹军又增民夫三千，渡口停靠船只已逾百艘！”
“另有消息称，曹操已暗令曹仁，三日内渡河！”
袁绍猛地起身。
沮授脸色一变。
三日渡河？
这消息来得太巧。
巧得像有人专门把答案写好了，塞进袁绍手里。
可袁绍已经没心思细想。
“传令！”
“抽调黎阳兵马十万，西进延津，防曹军渡河！”
“命淳于琼领军为前部，务必守住渡口以东！”
帐下众将齐齐领命。
沮授急声开口。
“主公！”
“颜良将军怎么办？”
袁绍动作一顿。
郭图立刻接话。
“白马不过弹丸之地，颜良将军手握万余精锐，又有城池可守。”
“曹操若敢来，颜将军足以拒之。”
“待我军击退曹仁，再回师白马，何患不解？”
袁绍点头。
“传令颜良，严守白马，不得轻出。”
“再命文丑率五千骑兵，往北巡弋，随时策应。”
沮授嘴唇动了动。
终究没再说下去。
军令已下。
十万兵马一动，黎阳的阵势便散了。
他望着地图上的白马二字，曹操若真是冲魏郡去，今日分兵自然无错。
可若不是。
颜良，便成了一块被主公亲手切出去的肉。
……
阳武山林。
曹操十二万主力已经入林。
原本该是紧张到连咳嗽都要忍住的地方。
可林子深处，却飘出一股肉香。
香得离谱。
曹操刚下马，鼻子便动了一下。
他脸上的肃杀瞬间变成了狐疑。
“什么味？”
亲卫也愣住。
“像是……烤肉？”
曹操脸一黑。
大军潜伏，最忌烟火。
哪个混账敢在这时候生火？
他顺着味道走过去。
越走，脸越黑。
林中一处低洼地里，四周被湿布和土堆挡得严严实实。火炭埋在铁盆下方，几乎不见烟。
典韦蹲在旁边，手里拿着两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。
许褚坐在石头上，嘴里塞得鼓鼓囊囊。
李远则披着毯子，靠在一块大石旁，脚边放着半坛酸梅汤。
他手里捏着竹签，正对着地上的简陋地图比划。
曹操站在坡上，额头青筋跳了一下。
“李远！”
李远抬头。
看见曹操，他先把手里的肉串往身后藏了藏。
“主公。”
“我在研究军情。”
曹操盯着那串肉。
“你拿什么研究军情？”
“竹签。”
李远把竹签插进地里。
“此处是延津。”
又插一根。
“此处是黎阳。”
再插一根。
“这里是白马。”
曹操的火气顿住了些。
地上的地图很粗糙。
可局势一眼便能看明白。
延津那边插得最密，代表曹仁的大军。
黎阳一片空了大半。
白马那根竹签，孤零零立在那里。
郭嘉也走了过来，低头看了一眼，眼神微动。
他还没收到细作回报。
李远却已把袁军的调动，算得像亲眼看见一样。
曹操沉声开口。
“袁绍动了？”
李远咬下一块羊肉，慢吞吞嚼完。
“动了。”
“颜良已经是死人了。”
山林中安静下来。
典韦手里的肉串停在半空。
许褚也忘了嚼。
曹操目光落在那根代表白马的竹签上。
袁绍若真抽调黎阳主力西进。
白马万余人，面对他这十二万主力，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。
可下一刻，曹操的脸又黑了。
“军中潜伏。”
“谁许你烤肉的？”
李远把另一串递过去。
“无烟炭，湿布围火，味只在林内散。”
“弟兄们昨夜行军，今早连口热食都没吃。空着肚子冲白马，容易手软。”
曹操没有接。
李远便把肉串往前送了送。
“主公吃一口。”
“吃完再砍我。”
曹操盯着他。
李远也盯着曹操。
周围亲卫全低着头。
谁都看得出来，这不是一串肉的事。
李远在给曹操递台阶。
大军潜伏时生火，按军法确实该罚。
可这火没冒烟，肉香也被压在林子里。李远还拿“士卒吃饱才有力气杀人”堵住了嘴。
曹操若罚，倒显得不近人情。
曹操最后还是接过了肉串。
咬了一口。
外皮焦香，肉汁滚进嘴里，咸香里混着一点辛味。
这东西在行军途中，确实比冷硬的干粮强太多。
曹操吃完第一口，神情缓和了些。
但嘴上仍不饶人。
“下不为例。”
李远立刻点头。
“我保证。”
郭嘉在旁边悠悠补了一句。
“李主簿上次保证不乱跑，后来跑去了冀州。”
李远转头看他。
“奉孝先生喝酒伤身。”
“以后少喝。”
郭嘉笑而不语。
就在此时，一名斥候快步入内，单膝跪地。
“报！”
“黎阳急报！”
曹操手里的肉串停住。
“念。”
“袁绍已抽调黎阳主力西进延津，白马守军仅余颜良所部万余人。”
“另有袁军骑兵向北巡弋，但黄河渡口附近兵力已空。”
曹操眼底的杀意，猛地压了出来。
真的动了。
袁绍真把颜良丢在白马了。
郭嘉低头看向李远。
李远还在吃肉。
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。
李远算中的不只是袁绍会分兵。
他连袁绍分兵后，颜良的退路、文丑的策应、黄河渡口的空缺，全都看见了。
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，不在于他总能想出办法。
而在于他明明已经把棋盘看透，却还能坐在旁边烤肉，装作自己只是个被强行拉来加班的闲人。
曹操猛地拔出倚天剑。
四周将校同时抬头。
“传令全军！”
“丢弃辎重！”
“连夜急行军！”
曹操剑锋直指白马方向：“拂晓之前。”
“我要白马城，飞不出一只苍蝇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