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一眼便认出了他。
“子龙？”
亲兵急道：“主公，前面被堵住了，是否命关将军和张将军赶来接应？”
“传令，立刻让他们回来！”
刘备放下车帘，他本以为曹军刚刚经历新野火攻和夜袭，多少会有所迟疑。只要自己带着百姓撤到襄阳，刘表便不会坐视不理。
可曹军竟然早早派出骑兵，绕到了队伍前面。
这不是追击。这是算准了他们的行军路线，提前设伏。
车轮忽然一顿。车厢里的甘夫人扶住车壁，糜夫人也急忙护住怀中的阿斗。
“主公，前面走不了了。”
刘备掀开帘子，便看见道路上挤满了惊慌失措的百姓。
有人丢下包袱往田里跑，没跑几步就被沟渠绊倒。有人抱着孩子哭喊，身边的老人却已经被人潮冲散。
刘备咬牙。
“让士卒护住百姓，不能叫曹军冲进来。”
旁边的诸葛亮骑马赶来。
“主公，曹军骑兵并未冲击百姓，正在切割我军。”
“不能让他们继续下去。”
刘备看着前方的赵云。
“孔明可有退敌之策？”
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得很清楚。
曹军骑兵人数不算太多，却始终绕着百姓外围行动。每次冲锋都避开人群，专挑刘备军薄弱处下手。
更麻烦的是，十万百姓堵在官道上。
刘备军既不能放开手脚冲杀，也无法迅速撤退。
这支队伍已经成了自己的牢笼。
“先让百姓停下。”
诸葛亮沉声道：“所有人原地结阵，保护主公车驾。”
刘备亲兵立刻把命令传了下去。
可命令传到百姓耳中，变成的却是另一个意思。
“所有百姓不许乱跑！”
“谁敢离队，军法处置！”
“曹军追兵就在前面，敢逃者杀无赦！”
百姓们本就疲惫不堪，听见这些话，反而更加恐慌。
有人跪在泥里哭喊。
“我们只是逃难，为什么不许走？”
“曹军要杀我们，刘将军也不让我们回去，这还叫活路吗？”
“我家孩子病了，已经三天没吃饱了！”
声音此起彼伏。
刘备军的传令兵还在挥刀驱赶，队伍却越来越乱。
后方，曹操率领主力终于赶到。
大军没有直接冲入百姓队伍，而是在官道外停下。骑兵列于两侧，步卒压住退路，弓弩手占据土坡。
李远坐在车里，被颠得脸色发白。
典韦骑马守在旁边，焦急地掀开车帘。
“三弟，到了。”
李远睁开眼。
“到了哪儿？”
“刘备那边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李远撑着车厢坐起来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只见前方人群密密麻麻，哭声、叫声、牲口嘶鸣声混在一起。刘备军夹在百姓中间，像一群被水冲散的蚂蚁。
曹仁策马来到曹操身边，抬手指向前方。
“主公，刘备以百姓为盾。若我军强攻，必然伤及无辜。”
曹操看着那条几乎望不到头的人群，眉头紧锁。
“传令骑兵，冲散他们。”
李远刚下车，便听见了这句话。
他脚下一个踉跄，典韦立刻伸手扶住。
“主公，您要是想背上屠民的名声，尽管冲。”
曹操回头，脸色不善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“当然是让他们自己走。”
曹仁皱眉。
“十万百姓挡在路上，如何让他们自己走？”
李远看向曹仁。
“曹仁将军，你刚才不是还想骑兵冲杀百姓吗？”
曹仁神情一沉。
“我只是说追击刘备，未曾说要屠杀百姓。”
“话说得挺好听。”
李远指着前方。
“你骑兵一冲，百姓会怎么跑？往你刀口上跑。到时候死了人，你一句未曾屠杀，尸体还能自己爬起来作证不成？”
曹仁脸色发黑，却没有反驳。
曹操看着前方混乱的百姓，沉声道：“不冲。”
“可是主公，刘备若借百姓拖住我军，便能趁机逃往襄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曹操的手按在剑柄上。
“本相问的是，如何让这些百姓让路。”
李远的目光扫过官道两侧。
百姓衣衫破旧，许多人脚上缠着布。车上没有多少粮食，牲口瘦得肋骨清晰可见。孩子的哭声已经变得沙哑，老人扶着木杖，走一步便要停一停。
他们不是刘备的军队，他们只是被刘备带在身边的人。
准确地说，是被刘备带来挡曹操骑兵的人。
刘备知道曹军不能随意冲杀百姓，所以把十万人摆在大军前面。
这一招确实恶心，却很有效。
我军若退，刘备便能带着人逃。我军若追，便会被迫背上屠民的恶名。
可惜刘备忘了一件事。人多，嘴也多。
而且人只要饿到一定程度，什么仁义都没有饭重要。
李远抬手摸了摸下巴。
“主公，给我一刻钟。”
曹操看着他。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“劝他们回去。”
曹洪在旁边冷笑。
“十万人，你一张嘴能劝回去？”
“我一张嘴当然不行。”
李远转身看向身后的工匠车。
“但如果把我的嘴放大十几倍，就行了。”
曹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几名工匠正从车上搬下铜皮、铁片和木架。那些东西是李远在赶路途中让人临时打造的，形状奇怪。
曹操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半晌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喇叭。”
“做什么用的？”
“传话。”
“传话需要这么大的铁筒？”
“主公若嫌浪费，可以让全军排队，一个一个对着百姓说。”
曹操被噎得一滞。
李远已经走到那堆铁皮喇叭旁，伸手拿起最大的一个。
他将喇叭递给典韦。
“大哥，你嗓门最大。”
典韦双手接过，低头看了看。
“俺要拿这个打人吗？”
“不是。对着它喊。”
“喊什么？”
李远转头看向曹操。
“主公，借您名义用一用。”
曹操眯起眼睛。
“你准备说什么？”
“当然是说主公爱民如子，宽厚仁慈，绝不伤害百姓。”
曹操听得心里舒服了一点。
“还有呢？”
“说刘备拿百姓当盾牌，自己躲在队伍中间。”
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刘备？”
“这叫实话实说。”
“刘备若不承认呢？”
李远举起铁皮喇叭。
“那就让百姓自己看。”
他转头吩咐工匠。
“再给二哥一个，曹仁将军一个，东边和西边各安排几人。每隔一段距离喊一次，内容必须一样。”
曹仁接过喇叭，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我也要喊？”
“你声音大，别浪费。”
“我堂堂将军，怎能做这等……”
李远直接把喇叭塞进他手里。
“这是军令。”
曹仁看向曹操。
曹操沉吟片刻，抬手道：“照做。”
曹仁只得低头。
李远站上车辕，从亲卫手里接过另一只铁皮喇叭。他试着吹了一口气。
嗡的一声，声音顺着铁筒传出去，附近战马都抬了抬头。
典韦惊奇地瞪大眼。
“三弟，这东西真能把声音变大。”
“废话。”
李远清了清嗓子。
“等会儿我说一句，你们重复一句。别乱喊，别加词。尤其是你，大哥，不要自己发挥。”
典韦认真点头。
“俺明白。”
李远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最好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