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拿起操练簿，翻到那名险些落水的老卒所在的一页。
目光停了片刻。
“扶手之事，今日便办。”
李远又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，兵得分着用。”
曹操看向他。
“北军不上船？”
“上。但别上去就跟荆州兵抢橹。”
李远指着簿子上的操练安排。
“上午摇橹，下午转舵，第二日又要披甲操戈。主公，您这是恨不得把一个旱鸭子，三天练成江里的鱼。”
郭嘉扫过那几行字，眉头也皱起来。
“操练太急了。”
“何止急，活还分错了。”
李远把簿子推开。
“荆州兵熟水，驾船、掌舵、近船接战，由他们主导。北军先练在甲板站稳，听号令列队，再练弓弩射击。”
曹操抚着短须。
“各用所长。”
“正是。弩手在岸上射得准，上船后先扶着练，能适应了再放开。别一上来船开得飞快，还催他站直拉弓。”
郭嘉慢慢停下笔，照李远这么一分，原本挤成一团的操练事务，忽然就有了先后。
会操舟的人负责把船开稳，会杀敌的人先学着在船上发挥本事。
曹操沉声问道：“如此能让北军不再晕船？”
“不能保证人人都不晕。”
李远答得干脆。
“先在平缓水面短时操练，缓过来了再加时辰。实在晕得厉害的，留岸上守营、运粮。北军又不是只剩下船上这一口饭。”
曹操看着操练簿，手指慢慢松开。
这些日子，他只想着尽快把北军练成水军。李远却把那团乱麻拆成了一件件能办的事。
不用人人会摇橹，更不用人人跳进江里。
曹操抬起头。
“第三呢？”
李远端起茶，润了润喉咙。
“药物帮着缓一缓。”
郭嘉立即提笔。
“什么药？”
“生姜、陈皮。”
曹操怔住。
“灶上用的姜？”
“对。上船前可让军医看看，合适的含片生姜，或饮些陈皮汤，帮着缓解恶心。用多少，哪些人能用，让两位先生定。”
郭嘉低头看着纸上的两个名字。
一个在伙房常见，一个药囊里就有。竟不是什么难寻的药材。
曹操却问得仔细。
“喝了便能操练？”
“别指望一片姜能把人变成水鬼。”
李远放下茶碗。
“有人管用，有人未必。该歇就歇，吐得厉害的交军医照看，不能灌碗汤就赶回船上。”
他说着，想起那些趴在甲板上的老兵，又添了几句。
“上船前别吃得撑，也别空着肚子硬熬。晕了就到通风处，看远处岸线，别低着头盯脚下晃。”
郭嘉落笔越来越快。
曹操起身走到案边，把那张写满字的绢帛拿起来。
从改船，到分兵，再到缓解晕吐。每一条都不玄乎。
甚至不少东西，营里现成就有。偏偏此前谁也没把这些凑到一处。
曹操看了许久，忽然问道：“你既早有法子，为何不早说？”
李远抬头。
“我昨夜给您写发怒章程，今日给您写水军章程。主公，我是一个人。”
曹操没说话，李远往软垫上一靠。
“您要是觉得还不够快，可以让曹洪照着我的模样，拿泥多捏几个。”
郭嘉笑着收起笔。
“泥捏的未必会要假。”
“那主公肯定更喜欢。”
曹操抬手，作势要拍他。
李远没躲，只把空白绢帛往前推了推。
“先写。”
曹操看着那张绢帛，又看看他，终于坐回案后。
笔尖蘸墨。
三个月。
俸禄照给。
免日常议事、文书差遣。
李远凑在旁边，盯得比查曹洪的军粮账还紧。
写完，曹操取出印信，重重按下。
“这回可满意了？”
李远捧起假条，对着帐口透进来的光看了看，又低头吹干墨迹。
“主公今日何止七十分。”
曹操哼了一声。
“现在知道本相的好了？”
“至少九十八。”
“为何还差两分？”
李远把假条叠好，仔仔细细收进怀里。
“留着下回加假。”
曹操抓起笔杆。
李远已经起身，拱手，转身，掀帘。
一套动作快得郭嘉都没来得及开口。
帐外随即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大哥，回去睡觉！”
曹操握着笔杆，半晌才放下。
郭嘉把那份操练章程递过来。
“主公，此事如何传下去？”
曹操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住。
“蔡瑁的副将可在？”
“在外候命。”
“叫进来。让他明面领操练，暗里把章程送去后营，请蔡瑁、张允按船型细定。”
曹操指了指绢帛。
“先选船试，先选一队兵练。每日记清上船人数、晕吐人数、能否持弓。有效，再往各营推。”
郭嘉拱手应下。
……
五日后。
曹营水寨外，一队北军士卒正扶着新装的木栏，在甲板上练习列阵。
船没有开远，只用缆绳系在岸边。
甲板上铺了防滑木条，兵器架也加了卡扣。底舱按船匠测出的水线添了压舱石，上层多余的木楼和沉重杂物被拆去不少。
比起前几日，船身确实稳了许多。
士卒上船前喝过陈皮姜汤，又没有吃得太饱。练了半个时辰，虽然仍有几个人脸色发白，却没有再出现百余人趴在船边一起吐的壮观场面。
岸边，负责记录的军吏放下笔。
“今日上船一百二十人，晕吐十一人，无法持弓者七人。”
蔡瑁的副将听完，脸色明显松了些。
“昨日呢？”
“昨日晕吐二十三人。”
“把这两日的记录送去中军帐，再抄一份送到后营。”
军吏赶紧点头。
不远处，一道身影背着手站在岸上，盯着水寨看了许久。
蒋干。
自从上一次从江东带回密信，揭发蔡瑁、张允之后，他在曹营里的地位明显不同了。
从前众人见他，只当是个有些名气的文士。如今他走到哪里，都有人喊一声蒋参议。
曹操赏下的金子，也让他在营中风光了一回。
可蒋干仍觉得不够。
蔡瑁、张允虽然被斩，可江东水军还在。周瑜不降，孙权不服，自己那一趟的功劳便总像差了半截。
若能再过江一次，探明江东真正虚实，甚至再带回一些东西，那才算把这份功劳坐实。
蒋干看着江面上的薄雾，心里越想越热。
当日下午，他便进了中军帐。
“属下愿再往江东。”
曹操坐在案后，手里正拿着刚送来的水军操练记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