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进赵建军家院子的时候我就听见了。
一个老太太的声音,中气十足,从客厅窗户里传出来,隔着十几米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?孩子病了你不找医生,找个道士?你爸要是活着非得打断你的腿!”
寸头在我旁边站住了,脸上有点尴尬,压低声音跟我说:“李大夫,赵总他妈这个人吧,脾气是冲了点,但人不坏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没说话,跟着往里走。
进了客厅,赵建军站在沙发旁边,双手插兜,脸绷着。他老婆坐在另一边,低着头不吭声。
沙发正中间坐着一个老太太。
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件暗红色的棉袄,腰板挺得笔直。手里拄着一根木头拐杖,拐杖头上包了铜。
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头,六十来岁,瘦,留着一小撮山羊胡,穿灰色对襟褂子,手里捏着个布袋子,看着就是那种老派中医的模样。
我进门的时候老太太的目光刷一下扫过来。
那个眼神我太熟了。就是那种还没开口就已经把你否了的眼神。她从我脑袋上的木簪子看到脚底下那双磨薄了的布鞋,嘴角往下一撇。
“就这个?”
赵建军叫了一声:“妈。”
“你别妈不妈的。我问你,就这个?”老太太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,“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,穿得跟唱戏的似的,你让他给我孙子看病?”
赵建军说:“妈,昨天小旭扎完针睡了六个小时,一个多月了头一回睡这么久。”
“那是碰巧了!”老太太声音拔高了,“你当我不懂?小孩子累极了自己就睡了,跟他扎不扎针有什么关系。”
她说完转头看向旁边那个山羊胡老头。
“这是刘大夫,城里中医院退休的,正儿八经的主任医师,行医四十年。我专门从县里请来的。”
刘大夫冲我点了一下头,不算不礼貌但也谈不上客气,那种前辈看后辈的意思。
“小同志,你师承哪一脉的?”
“清微派。”
“道医?”
“嗯。”
他捋了捋山羊胡,没再问了,但嘴角那个弧度跟昨天药店胖老板一模一样。
老太太拐杖又顿了一下。“建军,你让刘大夫给小旭看看,正正经经地看。那个什么扎针的先停了,别把孩子扎出毛病来。”
赵建军看了我一眼。
他的表情很复杂。他是信我的,昨天亲眼看着儿子在针下眉头舒展开那一刻他就信了。但那是他妈。
我理解。
天底下能跟亲妈硬顶的人不多,赵建军做生意是条汉子,但在他妈面前他也就是个儿子。
“李大夫,你看这……”他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为难。
我说:“没事,让刘大夫先看。”
老太太明显没想到我这么痛快,愣了一下,然后对刘大夫说:“去吧,上楼看看。”
刘大夫站起来,提着他的布袋子跟赵建军上了楼。老太太没动,坐在沙发上,眼睛盯着我。
客厅里安静了。
赵建军老婆给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,我没坐下来喝,站在边上。
“你就是那个道士?”老太太开口了。
“我叫李十二。”
“李十二,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二。”
“二十二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那股子不屑劲更重了,“我活了六十三年看过的大夫比你吃过的饭都多。你跟我说说,你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娃娃,凭什么给我孙子治病?”
“凭手艺。”
“手艺?”她冷笑了一声,“省城的专家都没辙的事儿,你有手艺?”
我没接话。
跟这种人争没有意义。她不是讲道理的人,她是讲身份的人。在她眼里刘大夫有职称有退休证有四十年履历,我什么都没有。你嘴巴说出花来她也不会信。
只有一种东西能让她闭嘴。
结果。
楼上传来脚步声。赵建军和刘大夫下来了,刘大夫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坐回沙发上打开布袋子,从里面拿出一个脉枕。
“孩子我看了,脉象细弱,略数。舌质偏淡,苔薄白。心脾两虚,神不安宁。”
老太太问:“严重不?”
“不算严重。开几副归脾汤加减,养心安神健脾益气,吃上半个月应该能见效。”
老太太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,看了我一眼,那意思很明显——你看看,这才是正经看病的。
赵建军站在旁边没说话,但我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刘大夫,”我开口了。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“您说的归脾汤没问题,这个方子确实养心安神。但孩子的根子不在心脾两虚。”
刘大夫看着我,山羊胡动了动。“那你说在哪?”
“在惊。孩子一个多月前受过一次惊吓,惊恐伤肾,肾气不固则神浮,神浮则不寐。您的归脾汤补的是心脾,没补到肾上去。吃半个月可能会有点好转,但停了药就会反复。”
刘大夫没马上反驳,倒是老太太先急了。
“你在这瞎说什么?刘大夫行医四十年还用你来教?”
刘大夫抬了下手,示意老太太别急。他看着我,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些。
“你说受了惊吓,依据呢?”
“孩子右耳后有惊纹。山根处有青筋斜走。”
刘大夫愣了一下。
惊纹这个东西,正规中医院不太讲这个了,但老一辈的中医尤其是儿科的应该知道。他犹豫了几秒说:“我上去的时候没注意看耳后。”
“您可以再上去看一眼。”
老太太拍了下沙发扶手:“你这个小娃娃到底……”
“妈。”赵建军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但很沉,“让他说完。”
老太太被噎了一下,瞪着赵建军但没再吭声。
刘大夫站起来又上了一趟楼。
客厅里安静得很。老太太拐杖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发白了。赵建军老婆坐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。
大概三分钟,刘大夫下来了。
他的表情跟上去的时候不一样了。
“耳后确实有散在的红色细点,山根青筋也有。”他坐下来看着我,“你是怎么第一眼就看到的?”
“我师父教的。小儿望诊先看山根后看耳后,这是基本功。”
刘大夫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下头。“你师父教得好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老太太的脸色变了。不是被说服了,是更不高兴了。请来的人居然帮对面说话,这是她没想到的。
“刘大夫你什么意思?”
刘大夫叹了口气:“赵大姐,这个年轻人说的有道理。惊纹这个东西做不了假,孩子确实是受过惊的。我刚才的方子不能说错,但确实不够对症。”
老太太的脸涨红了,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。
我没趁着这个时候多说什么。师父教过我一句话,赢了别追,追了就结仇。老太太是赵建军的妈,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。
“赵总,今天的针还扎吗?”
赵建军看了看他妈,又看了看我。“扎。”
老太太猛地站起来,拐杖往地上一杵,转身就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停住了,没回头。
“你要是把我孙子扎出个三长两短,我跟你没完。”
说完走了。
赵建军站在原地搓了搓脸,对他老婆说:“去送送妈。”
他老婆赶紧追出去了。
客厅里就剩我、赵建军和刘大夫。刘大夫收起脉枕装回布袋子,站起来冲我点了下头。
“小同志,你叫李十二?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三针我想了一下,神门安心神,内关宽胸理气,三阴交滋阴潜阳。思路是对的。但你有没有想过加一针?”
“您说。”
“百会。惊恐伤肾,肾气下陷,百会升阳举陷。你三针安的是神,但没往上提气。加一针百会从上面把阳气拎起来,效果会更稳。”
我在心里过了一遍,抬头看着他。
这老头有东西。
“刘大夫说得对,是我考虑不够。”
他摆摆手拎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