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钧那句话我听完没回。
  名声越大,摔得越狠。
  陈宝山这话说得没错。但凡在江湖上混过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,树大招风,名气这玩意儿是双刃剑。
  可我有什么办法?不看病?不坐堂?回山上蹲着等死?
  师父要是还活着,估计会说一句:该干嘛干嘛,怕他做什么。
  我把手机揣兜里,上楼睡了。
  第二天一早,王胜利破天荒给我带了碗豆浆两根油条。
  “吃吧,别客气。”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。
  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  “少废话。”他缩回柜台后头,“昨天那个假石斛的事,我回去想了一宿,觉得你救了我一命。一碗豆浆不算啥。”
  我没推辞,坐那儿吃。油条酥脆,豆浆还烫嘴,这日子比刚下山那会儿强太多了。
  吃到一半,门帘掀开,进来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,搀着她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,看穿着像她儿子。
  老太太一进来就“嘶嘶”地抽气,右手捂着左边腰,走路弓着身子,脸上全是疼出来的皱纹。
  “李大夫,您给看看我妈。”年轻男人把老太太扶到椅子上。
  “哪儿不舒服?”
  老太太还没开口,她儿子先说了:“三天前开始疼,左边腰,一片一片地疼,火烧火燎的。昨天长出来一串水泡,跟小米粒似的,红红的。村里卫生所说是蛇缠腰,开了点药膏,抹了没啥用。”
  蛇缠腰。
  我心里有数了。这是带状疱疹,民间叫蛇缠腰、缠腰龙、蛇盘疮,各地叫法不一样,但都是一个病。
  “大姨,我看看。”
  老太太慢慢把左边衣服撩起来一点。
  左腰侧,从后腰绕到前面肚子,沿着肋骨走了一条带状的红斑,上面密密麻麻冒着一簇一簇的小水泡,有些已经破了,渗着黄水。整条红斑就像一条蛇盘在腰上,看着挺吓人。
  “疼不疼?”
  “疼死了。”老太太眼眶都红了,“白天疼,晚上更疼,觉都睡不着。像有人拿针扎,又像火烤,碰都不敢碰。衣服蹭一下都受不了。”
  “之前有没有感冒?或者最近特别累?”
  她儿子接话:“上礼拜感冒了一场,吃了几天药刚好,结果这个又来了。”
  我点点头。
  “大姨,您这个病,西医叫带状疱疹,就是水痘病毒。小时候出过水痘没有?”
  老太太想了想:“小时候好像出过。”
  “对了,水痘好了之后,病毒没走,它藏在你脊柱旁边的神经节里头,跟你过了一辈子。平时你身体好,免疫力压得住它,它就老老实实待着。但你这次感冒,加上年纪大了,免疫力一下降,它就跑出来了,顺着神经走,长到皮肤上来,就成了这一串水泡。”
  “那能治吗?”她儿子急着问。
  “能治。但有个事我先跟你们说清楚。”我看着他们两个,“这个病,最怕的不是水泡,水泡过一段时间自己会结痂脱落。最怕的是后遗神经痛。就是水泡好了,这条线上的肉还在疼,有些人能疼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,像针扎一样,反反复复。年纪越大越容易留这个后遗症。”
  老太太脸色更难看了。
  “但也别太担心。”我赶紧接上,“早治,治得对路,后遗痛的概率会小很多。”
  我拿过纸笔,先写了几样东西。
  “第一,你们回去赶紧去县医院或者卫生院,让大夫开阿昔洛韦或者伐昔洛韦,这是抗病毒的药,越早吃效果越好。最好在发病72小时以内吃上。你们这已经三天了,今天就去,不能再拖了。这个药一定要按量吃够疗程,一般七天,不能好了两天就停。”
  她儿子拿手机拍我写的字。
  “第二,疼得厉害的时候,可以吃布洛芬止疼。别硬扛,疼痛本身会加重神经损伤,越扛越容易留后遗症。”
  “第三,水泡的地方不要抠,不要挑破,不要抹牙膏不要抹酱油。保持干燥,可以用碘伏轻轻擦一下消毒,然后晾着。穿宽松的棉衣服,别摩擦到。”
  老太太一直点头。
  “这些是西医那边该做的,你们听我的,今天就去。”我顿了顿,“中医这边,我再教你们几个能配合着做的法子。”
  “第一个,拔罐。”
  她儿子愣了:“拔罐?”
  “对。但不是随便拔。你买那种一次性的真空罐,在水泡群的外围,注意是外围,不是直接扣在水泡上面。沿着那条红斑的两侧,每隔两三寸拔一个,留十分钟。目的是把局部的淤血和热毒往外引。一天一次就行,连做三天。”
  “拔完之后呢?”
  “拔完之后配合一个穴位。”我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脚部图,“这个穴位叫太冲穴,在脚背上,大脚趾和二脚趾那两根骨头交汇的地方,按下去酸胀。每天按五分钟,两只脚都按。带状疱疹在中医里属于肝经湿热,太冲是肝经的原穴,能泻肝火、清湿热。你按的时候会觉得特别酸疼,越疼说明肝火越旺,越得按。”
  “还有一个穴位叫曲池穴。”我指了指自己的胳膊肘,“你把胳膊弯起来,肘横纹的尽头,按下去酸胀的那个点。这是大肠经的合穴,清热解毒用的。每天也按五分钟,两条胳膊都按。太冲加曲池,一个泻肝火一个清热毒,配合吃药,好得快。”
  老太太的儿子记得很认真,还让我在他胳膊上指了一遍曲池穴的位置。
  “第二个法子,外敷。”我接着说,“你们去药店买两样东西,一个是板蓝根颗粒,一个是雄黄粉。板蓝根颗粒拆开,倒一点在碗里,加一点点水调成糊状。雄黄粉加一小撮进去,搅匀了。用棉签蘸着,轻轻涂在水泡周围的红斑上。注意,破了的水泡不要涂,只涂没破的和周围发红的皮肤。一天两次。板蓝根清热解毒,雄黄燥湿解毒,两样配在一起外敷,能帮着消炎收敛。”
  “这个管用?”
  “管用。但这是辅助,不能替代吃抗病毒药。两手一起抓,明白不?”
  她儿子连连点头。
  我又叮嘱了几句:“大姨这段时间忌口。辣的、酒、海鲜、牛羊肉,这些发物统统不能吃。饮食清淡,多喝水,早点睡。情绪别太紧张,越紧张免疫力越差,病好得越慢。”
  “还有一个事。”我看着老太太,“民间说蛇缠腰要是绕一圈就没命了,这话是吓人的,别信。带状疱疹是沿着单侧神经走的,它只走半圈,不会绕一整圈。绕一整圈的情况极其少见,那得是免疫力严重低下的人。大姨你这个就是普通的,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  老太太听了这话,眼里终于有了点光。
  她儿子掏钱。
  “二十。”
  他给了钱,搀着老太太往外走。走到门口老太太回头说了句:“小伙子,你比我们那个卫生所的强。”
  我笑了笑没接话。
  王胜利在柜台后头又开始念叨:“又没开药。”
  “人家得先去吃抗病毒药,这是要紧的。板蓝根和雄黄粉你这儿有没有?”
  “板蓝根有,雄黄粉得等两天。”
  “进一点。以后用得着。”
  他哼了一声,拿笔记下了。
  快十一点的时候,又进来一个人。
  三十出头的女人,穿着工作服,胸前别着个超市的工牌。她坐下来的时候,右手一直在揉左手的手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