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换招了?”
王胜利把筷子放下,面也顾不上吃了。
“从七星换成四象。”我说,“四个点围成菱形,只是定方位,还没真正动土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吃面。”
王胜利瞪了我一眼。
“火烧眉毛了,你还吃得下?”
“饭不吃,陈宝山也不会停。再说了,他请的是工程队,动静小不了。只要机器进去,赵建军的人就能看见。”
我把碗里的面吃完,连汤也喝了。
下午刚开门,一对夫妻带着个八九岁的男孩进来。
男孩背着书包,进门不到半分钟,先摸药柜,再踢凳子腿,最后趴到柜台上翻账本。
他爸一把将他拽回来。
“站好!”
男孩甩开手,嘴里嘟囔:“我不看病,我又没病。”
女人满脸为难。
“大夫,学校说他可能是多动症,让我们带他去县医院。我们听人说您看过这种孩子,就先过来了。”
我指了指凳子。
“别按着他,让他自己待着。”
男人松开手,男孩立刻跑到门口,蹲下看地上的蚂蚁。看了不到十秒,又站起来碰门帘。
“叫什么?”
“孙乐。”
“几年级?”
“三年级。”
我看向孩子父亲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坐不住的?”
“打小就这样。写作业扭来扭去,上课说话,老师调了三次座位都没用。前天还把同桌的书扔地上了。”
“成绩呢?”
“语文七十多,数学有时候九十,有时候不及格。”
“睡觉怎么样?”
女人抢着说:“睡得晚,翻身多,还磨牙。早上叫不醒,起来就发脾气。”
“平时吃什么?”
“正常吃饭。”
男孩在门口插了一句:“我早上没吃饭。”
女人脸一红。
“他早上磨蹭,来不及就不吃了。”
我继续问:“零食呢?”
男人咳了一声。
“放学吃点辣条、薯片,晚上有时候喝可乐。”
“手机玩多久?”
“也不久。”
男孩又插话:“昨天玩到十一点。”
男人脸沉了下来。
“你闭嘴!”
男孩肩膀一缩,转身去抠门框。
我看了男人一眼。
“让他说。今天是给他看病,不是来审他。”
男人没再出声。
我把孙乐叫过来,让他伸手。他刚坐下,右腿便开始晃,手指也在桌上敲个不停。
脉滑数,两关偏盛。舌尖红,舌苔黄腻,牙缝里还粘着辣条碎屑。
“肚子胀不胀?”
“胀。”
“大便黏不黏马桶?”
男孩点头。
“早上嘴里苦不苦?”
“苦,还臭。我妈说我嘴像下水道。”
王胜利没忍住,转过脸笑了一声。
孩子母亲拍了拍孙乐。
“哪有这么说自己的。”
“他说得挺准。”我收回手,“这孩子现在不能直接定多动症。”
男人皱起眉。
“学校老师都说像,怎么又不是?”
“像,不等于是。真正的注意缺陷多动障碍,要在两个以上场合持续出现症状,至少半年,还得排除睡眠不足、焦虑、甲状腺问题和其他身体原因。”
我指了指孩子。
“他每天十一点睡,早上不吃饭,放学拿零食垫肚子,晚上再喝可乐。身体白天缺能量,晚上又被糖和咖啡因顶着,大脑该清醒时发困,该休息时兴奋。你让他怎么坐得住?”
女人小声问:“那他扔同桌的书呢?”
“我问问。”
我看向孙乐。
“为什么扔?”
“他先撕我画的画。”
“你告诉老师了吗?”
“老师说我上课不许画画,还把我的画收了。”
男人抬手就要拍他。
“上课画画你还有理了?”
我用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先别打。孩子扔书不对,但这件事是情绪控制差,不足以证明多动症。要是什么都往多动症上装,这个筐也太能盛了。”
男人的手慢慢放下。
我拿出一张废药单,画了三个格子。
“先做两周家庭观察。早晨、放学后、睡前,各记一次。记录他能安静做一件事多久,什么时候最容易发脾气,前一晚睡了几小时。别只写不听话,要写具体。”
“比如今天写作业,坐了八分钟,起身两次。这样才有用。”
女人拿手机拍下了那张纸。
“这两周怎么调?”
“晚上九点半上床,手机不进卧室。可乐、辣条、薯片全停。早饭必须吃,鸡蛋、粥、馒头都行,不能空着肚子去学校。”
男孩立刻苦了脸。
“都不能吃?”
“能吃饭。”
“饭不好吃。”
“饿两顿就知道好吃了。”
王胜利在旁边点头。
“这话靠谱,我小时候连红薯皮都不剩。”
我教女人在男孩手腕上找内关穴。
“腕横纹上三横指,两根筋中间。孩子急躁、心跳快时,轻按两分钟,别使蛮劲。”
接着又让孙乐脱鞋。
“涌泉穴在脚底前掌凹陷处。睡前温水泡脚十分钟,再搓涌泉,每只脚一百下。这个办法不是把多动症搓没,而是帮他把兴奋降下来,早点入睡。”
“白天还要动。放学后先跑跳四十分钟,再写作业。这样的孩子不是不让动,是要让他在该动的时候把劲用出去。”
男人有些不服。
“他本来就够能跑了,还让他跑?”
“有安排地运动和满屋乱窜不是一回事。跳绳、跑步、拍球都行,要有开始、有结束。运动结束休息十分钟,再把作业拆成十分钟一组。”
我转向孙乐。
“十分钟能坐住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只坐十分钟。时间到了休息三分钟,可以喝水,可以走两步,不能碰手机。再做下一组。”
孙乐想了想。
“做完三组呢?”
“你可以画十五分钟画。”
他马上坐直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前提是三组里不离开桌子。”
男人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我看着他。
“奖励要提前讲清楚,做到了就兑现。别孩子做完了,你又临时加两页。家长说话不算数,孩子下次也不会把规则当回事。”
男人脸上有些挂不住,却还是点了头。
“要不要吃药?”女人问。
“先不吃。去县医院做一次规范评估,最好让学校老师也填量表。两周后把记录带来,我再看。要真是多动症,也不是丢人的病,该行为训练就训练,该用药就让专科医生评估。”
女人付了二十元,拉着孩子往外走。
孙乐到了门口,忽然回头。
“大夫,我今天能画十五分钟吗?”
“先把三组作业做完。”
“行。”
他答得比他爸还痛快。
王胜利看着一家三口离开,拿笔记账。
“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?”
“现在还不能定。他有冲动、多动,也有睡眠不足和饮食刺激。把能改的先改掉,剩下的才是真问题。”
话音刚落,手机响了。
赵建军发来四张照片。荒地上的四个点已经撒了白灰,其中东边那个点旁边停着挖掘机。
紧接着又来一条消息。
“问过工程队了,陈宝山让他们挖四个一米深的坑,说是埋镇地石。今晚开工。”
我把照片放大,看清四个点的位置后,拿起外套。
“王老板,提前关门。”
王胜利已经从柜台下面拖出了铁锹。
“这回不等了?”
“坑一挖,四象的位置就彻底定了。”
我收好师父的笔记。
“他把步骤摆明了,咱们过去看着他做,哪里不对,当场让他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