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四章
  第二天照常开门。王胜利今天买的是煎饼果子,油乎乎的,但香。我啃了两口,他在旁边算昨天的账。
  “昨天四十。”
  “嗯。”
  “这个月到现在,一千三。”
  “够吃。”
  他撇了撇嘴,没再算。跟我这几个月他也想明白了,诊费这东西,不是越多越好,够用就行。
  上午没人来。快十点半的时候,门帘一挑,进来个女的。
  四十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件灰色外套,头发扎得很紧。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在擦汗,大冬天的,额头鬓角全是细密的汗珠。
  她坐下来,手里攥着纸巾,不停地擦脖子。
  “大夫,我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?”
  “怎么了?”
  “我浑身燥热。”她声音有点抖,“白天还好,一到下午就开始,从胸口往上蒸,脸烫得跟烧了一样。到了晚上更厉害,后半夜出一身汗,床单湿透。”
  “多长时间了?”
  “小半年了。”她把纸巾揉成一团,“而且我脾气变得特别差。我老公说话稍微大点声我就想发火,我闺女让我签个字我都烦得不行。前天晚上因为洗碗的事跟我老公吵了一架,我自己事后都觉得不对劲,根本不至于。”
  “睡眠呢?”
  “睡不着。”她的眼圈一下红了,“以前沾枕头就着的人,现在躺下翻来翻去,好不容易睡着了,两三点准醒,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想什么的都有。”
  她低下头擦了一下眼角。
  “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快疯了。”
  “月经呢?”
  她抬头看我一眼,“乱了。以前准得很,二十八天一次。从去年开始,有时候两个月来一次,有时候半个月又来了。量也不对,多的时候特别多,少的时候就一点褐色的,两天就没了。”
  “去医院查过没有?”
  “查了。激素六项,说是围绝经期。医生让我吃替代激素,我没敢。我妈那边有乳腺癌的病史,我怕。”
  我点了下头。“手伸过来。”
  脉细数,两尺弱,左关弦。舌头伸出来,红,少苔,有裂纹。
  典型的肾阴虚。
  “你这不是疯了,也不是大病。”
  她眼睛一下亮了。
  “你这个叫围绝经期综合征,民间管它叫更年期。从中医来讲,叫天癸将竭、肾阴亏虚。”
  “更年期我知道,但我觉得更年期不应该这么难受吧?我同事也到这个岁数了,人家什么事没有。”
  “每个人体质不一样。肾阴本来就偏虚的人,到了这个阶段会格外明显。打个比方,你身体里有一锅水,这锅水就是阴液。年轻时候水多,火怎么烧都不会干。到了四十五岁以后,水开始慢慢变少,锅底就烫了。你感觉到的燥热、出汗、心烦,全是因为水不够压不住火了。”
  她跟着点头。
  “你那个潮热,为什么下午和晚上重?因为人体阳气白天在外面散着,感觉不明显。到了下午阳气往里收,跟本来就虚的阴碰在一起,阴压不住阳,热就往上冲。后半夜出汗也是这个道理——阴虚则内热,内蒸津液外泄,就是盗汗。”
  “那我脾气大呢?”
  “阴虚火旺,虚火扰心。心主神明,火一扰,你就烦躁、易怒、失眠、多梦。不是你脾气变差了,是身体在报警。你回去跟你老公说,这不是矫情,是生理变化。”
  她鼻子一酸,又擦了下眼角。“他就说我事儿多。”
  “你把今天的话转述给他。听不懂让他来,我跟他说。”
  她笑了一下,很短。
  “四件事。”
  她掏出手机准备记。
  “第一,穴位。太溪穴,脚踝内侧,内踝尖跟腱中间那个凹陷。肾经原穴,滋阴补肾最直接的一个穴位。每天按五分钟,两只脚都按。按的时候会酸,酸就对了,说明肾经在通。”
  “再加一个三阴交,小腿内侧踝尖上四横指。这个穴位是肝脾肾三经交会的地方,调理月经、滋阴养血。每天也按五分钟。你那个月经紊乱,按这儿慢能稳下来。”
  “第三个,涌泉穴。脚底前掌凹陷处。每天晚上睡前搓一百下,搓到脚心发热。这个叫引火归元,把上面那些虚火往下拽,拽到脚底散掉。搓完你会觉得头没那么热了,容易入睡。”
  她记着,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。
  “第二,食疗。百合、银耳、枸杞、桑葚、黑芝麻,这些都是养阴的。你每天煮一碗银耳百合羹,放几颗枸杞,当早餐或者下午茶。不要放太多糖,甜腻了反而生湿。”
  “再一个,每天晚上睡前喝一小杯酸枣仁水。酸枣仁养心安神,药店有炒好的,抓一小把泡水就行。”
  “第三,忌口。辛辣的少吃,酒别碰,咖啡浓茶也减量。这些全是助火的东西,你本来就阴虚火旺,再往里添柴,不烧才怪。”
  “第四,运动。每天散步半小时到四十分钟,速度中等,微出汗就行。别跑步,别跳操,你现在阴虚,剧烈运动出大汗等于把水往外漏得更快。散步能疏通气血,又不至于大量耗阴。”
  她把手机收起来。“需要吃药吗?”
  “吃。”
  王胜利在柜台后面抬了下头。终于有方子开了。
  “你这个阴虚程度,光靠穴位食疗慢了,得上药。”
  我拿起笔,写了方子。
  知母、黄柏打底清虚热。熟地、山药、山茱萸补肾填精。酸枣仁、五味子安神敛汗。再加一味浮小麦,专门收盗汗。
  七副。
  “药费三十多块。吃完来复诊,我看汗和睡眠改善多少再调方。”
  她拿过方子看了看。“大夫,我还想问一个事。”
  “说”
  “我这个……性格会回来吗?我闺女说我变了一个人,她有时候都不敢跟我说话。”
  “会。”我把笔放下,“阴液补回来了,虚火降下去了,心神自然就安稳了。你不是性格变了,是身体拖累了情绪。就跟手机没电的时候什么app都卡是一个道理。把电充上,运行自然就流畅了。”
  她站起来,深吸了一口气。
  “半年了,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话的人。”
  “什么话?”
  “我没疯。”
  她付了诊费拿了方子走了。
  王胜利把药抓齐,嘴里哼了一声。“这回开了方子,药柜总算动了动。”
  “这种阴虚日久的不开方不行。穴位食疗打底子是对的,但水亏得太厉害了,得从里面直接补。你记住一个判断标准——舌上有裂纹的,一般都虚得不轻了。”
  他点了下头,把柜门关上。
 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。
  赵建军。
  “陈宝山那块荒地上多了个人,不是他本人。四十来岁,拿着本子在地上量。”
  “拍了吗?”
  “拍了。发你。”
  照片发过来,一个陌生男人蹲在荒地中央,手里拿着个罗盘。
  不是陈宝山。
  他找了帮手。
 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,回了一句话:“看他量完往哪个方向走。”
  赵建军秒回:“收到。”
  把手机放下,继续吃面。
  王胜利筷子停了。“新人?”
  “嗯。陈宝山自己不出面了,让别人来。”
  “那怎么办?”
  “先看他想干什么。罗盘定方位,说明还在选点。选点就说明他之前的方案彻底废了,得重新来。重新来就需要时间。”
  王胜利想了想。“那咱们还是等?”
  “等。”
 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扒拉干净。
  等他选好了点,我再去看他选的对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