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多,诊所来了个五十来岁的男人。
进门的时候右腿明显僵着,膝盖弯不了多少,整条腿像根木棍似的往前挪。走到椅子跟前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下,坐的时候右腿伸得笔直,不敢弯。
“大夫,我这膝盖疼。”
“多久了。”
“半年多。去年秋天打篮球扭的,当时去医院拍了核磁,说韧带撕裂,让我打石膏固定三个月。”
他从包里掏出一叠检查单。
膝关节核磁报告上写着“内侧副韧带Ⅱ度损伤”。
“医院让你怎么养的。”
“头三个月打石膏不能动,后面让我慢慢活动。现在石膏早拆了,但膝盖还是疼,走路的时候膝盖内侧那块像针扎。”
“能弯到什么程度。”
他试着弯了弯右腿,膝盖刚弯到九十度就停了。
“就这么多。再往下弯那根筋就扯得疼。”
心里有数了。
“站起来走两步我看看。”
他扶着桌子站起来,右腿僵着往前走。
每走一步右膝盖都往外撇一下,像那条腿不听使唤似的。
“走路的时候膝盖有没有发软,有没有突然站不住的感觉。”
“有。有时候走着走着膝盖突然一软,差点摔了。”
“上下楼梯呢。”
“下楼更明显。每下一级台阶膝盖内侧那块就疼一下,而且感觉膝盖松松垮垮的,不稳。”
“坐回去。”
他坐回椅子上,右腿还是伸得笔直。
我让他把右腿搁桌上。
先看了看膝盖,没肿,皮肤颜色正常。
用手在膝盖内侧摸了一圈,摸到内侧副韧带那条线的时候他脸皱了。
“就是这里疼。”
然后我做了个动作。
左手扶住他大腿下端,右手握住小腿上端,轻轻往外推。
正常情况下膝关节内侧有韧带拉着,往外推的时候有个限度,推到底会有个很硬的卡顿感。
但他这个膝盖我往外一推,小腿骨头直接往外滑了一截,那个卡顿感没了,松松垮垮的。
他整个人弹起来。
“疼!你一推整个膝盖里面都扯开了!”
我松开手。
“你这不是普通的韧带撕裂没好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膝盖内侧那根韧带叫内侧副韧带,正常情况下它紧紧拉着膝盖,让膝盖只能前后弯,不能左右晃。你去年打球扭伤的时候这根韧带撕裂了,医院让你打石膏固定三个月是对的。”
他听着。
“但问题在于,你这根韧带虽然长上了,但没长好。韧带本来应该是紧绷的,像根绷紧的橡皮筋。你这根韧带长的时候松了,变成了一根松垮的橡皮筋,拉不住膝盖了。”
他看着自己膝盖。
“所以你走路的时候膝盖往外撇,因为内侧那根韧带松了拉不住,小腿骨头往外滑。下楼梯的时候膝盖突然发软,也是因为韧带松了,关节不稳,承受不了体重。”
“那为什么石膏都打了三个月还没好。”
“石膏只能固定关节不让它动,让韧带有机会愈合。但石膏管不了韧带愈合的时候是紧是松。你可能固定的位置不对,或者固定期间偷偷活动了,或者本身韧带愈合能力不好,总之这根韧带长松了。”
他拍了下腿。
“半年多了,还以为自己养不好。”
“养不好了。这种情况继续养也没用,韧带已经长定型了,只会越来越松。”
“那怎么办,要手术吗。”
“先不急。我先帮你把周围的肌肉练起来,用肌肉的力量帮韧带分担一部分稳定关节的工作。如果练好了能稳住,就不用手术。练了还是不行,那就得去医院做韧带重建。”
让他躺下来,右腿朝上。
第一针,膝眼穴。
膝盖骨下方两侧的凹陷,内外膝眼各一针。
这两个穴在膝关节附近,针下去能疏通膝关节周围的气血。
直刺五分。
他说膝盖里面暖了一下。
第二针,血海穴。
膝盖骨内上角上两寸。
这个穴是脾经上的,脾主肌肉,扎这里能帮肌肉恢复力量。
直刺八分。
第三针,阴陵泉。
小腿内侧,胫骨内侧髁后下方凹陷处。
从下游把内侧这条线的气血接上来。
直刺一寸。
第四针,足三里。
外膝眼下三寸。
健脾益气,从根子上调。
直刺一寸二。
四针留了二十分钟。
留针期间我在他膝盖内侧做了推拿,顺着内侧副韧带的走向一点点按揉,把周围僵硬的肌肉松开。
他说每揉一下膝盖就松一点,那种僵着的感觉在退。
起针。
“坐起来,试着弯弯膝盖。”
他坐起来,慢慢把右腿弯起来。
弯到九十度,继续往下,一直弯到一百二十度才停。
他愣住了。
“能弯下去了。刚才最多弯九十度,现在能弯这么多。”
“暂时的。你那根韧带松了半年多,周围的肌肉跟着废了,一次针练不回来。回去做四件事。”
“第一,每天靠墙静蹲。背靠墙站着,脚往前挪半步,然后慢慢往下蹲,蹲到大腿和小腿成九十度,保持住,能撑多久撑多久。撑不住了站起来休息一分钟再蹲。一天做三组,每组三次。这个动作能练大腿前面的肌肉,肌肉有力气了能帮韧带稳住膝盖。”
“第二,每天做直腿抬高。躺在床上,右腿伸直,脚尖往回勾,然后把整条腿抬起来离床面三十厘米,保持五秒放下。一天做三组,每组二十次。这个动作也是练大腿肌肉的。”
“第三,走路的时候慢一点,步子小一点。别让膝盖突然受力,那根韧带本来就松了,再去冲击它等于雪上加霜。”
“第四,这两周别打球别跑步。等肌肉练起来了膝盖稳了再说。”
他把四条记在手机里,付了二十块钱走了。
走的时候右腿明显没那么僵了,能弯了。
王胜利等人走远了才开口。
“膝盖疼的人来了怎么分。”
“记一条。膝盖疼,核磁显示韧带撕裂,固定了几个月还是疼还是不稳的,去做内翻应力试验。一只手扶大腿一只手推小腿,往外一推小腿骨头滑出去了,那个硬卡的感觉没了,就是韧带松弛。普通韧带拉伤固定好了会紧,韧带松弛是长的时候长松了,继续养也没用。”
他把这话记下了。
五点多快关门的时候,手机震了。
马钧。
“他今天下午出门了一趟,去了镇西老槐树那边,在那蹲了半天,好像在查什么。回来之后打了个电话,我听到他说'那边还没查出来',然后他说'再等等,不急'。”
我回了一条:继续盯着。
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他在查是谁破坏的。”王胜利说。
“查就让他查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关门吧。”
王胜利把门上的牌子翻过来,锁了门。
我上楼,把铁锹靠墙放好,糯米粗盐收进布袋里。
翻开师父笔记,翻到那页写地针的位置。
“地针入土,阴脉暗引,非开地不能破。”
下面我自己加的那行字。
“开地之前,先断其灰。灰不撒,针不通。针不通,局不成。”
七根竹竿都挖出来了,陈宝山那碗符灰现在就是一碗废土。
但他还在查。
查到了会怎么样。
不知道。
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。
师父笔记里被撕掉的那半页,上面肯定写了关于那块黑石头的事。
黑石为引,不可轻动。
陈宝山手里有那块黑石头。
他如果查到是我破坏的,会不会用那块石头对付我。
想不通。
合上笔记,躺在床上。
窗外路灯昏黄,街上偶尔过一辆车,车灯扫过墙面又消失。
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是那块黑石头。
还有师父被撕掉的那半页。
睡了。